(四) 褚家最早知道儿子再次离家的消息。褚贵源二人决定投河的那天晚上,他留下一封书信,上面写道: 爹、娘: 孩儿不能再伺候您二老了。老太爷瞎了眼,不许孩儿同小春在一起, 我俩只好向戏文“梁山伯与祝英台”学习,变成一对苦命的蝴蝶,双栖双 飞,永不分离。孩儿只有等来世,再报答二老养育之恩哪!呜…… 不孝子贵源 褚贵源留下的书信在褚家引起的恐慌,不亚于宋家;褚父万分不解地道: “怎么变成蝴蝶就能“永不分离”呢?贵源好糊涂呵!” “他爹,贵源怎么糊涂哩?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唱的吗?哪会有假?” “蝴蝶能活多久?大部分在交尾后,雄蝶就死了,雌蝶在产卵后也死去。个别蝴蝶虽然可以产几次卵,但一到冬天,都会死光。他们的寿命都超过不了半年,又哪来的永不分离罗!” “那、文人为什么要如此胡编瞎演?” “他们为了养家糊口呗。” “天哪!太作孽啦。怎能这么不讲良心,瞎演出来骗人呢?希望贵源能早日觉醒,别上臭文人的当才好呀。” 褚家二老总怀着一丝的希望:不相信两个年轻人会愚蠢到自己去寻死,他俩会中途回心转意的;找个地方猫起来,迟早再全家人团聚。 在宋传金拖着两具尸体往回走的过程中,褚贵源和宋小春一起投河的消息迅速传开。褚贵源的十三岁和八岁妹妹闻讯,奉母亲之命,早早来到宋家观看。这时,都跑回家告诉母亲。褚母要她俩招呼在地里干活的、十五岁和十一岁的两个儿子回来,自己便迎了出门。已经哭成泪人的褚母边抽泣边说: “大兄弟,辛苦你了。他爹不许贵源的尸体进屋,说没有生这个儿子,请你将他放在这里吧。我已经派小仔去叫贵泉和贵林去了。等他俩来,再拖到乱坟岗安葬。” “他俩还是孩子,这担架很沉,怕拖不动,还是我拖去吧。请大婶拿锄头来,好挖坑。”说完,又拖着担架往乱坟岗。在乱坟岗进口处等了不久,褚贵源妈拿了一床旧草席,带来六个孩子,其中两个最大的男孩各扛一把锄头,赶到。 “大婶,你看坟穴选在哪里?” “大兄弟,这方面,我一点也不懂,一切由你做主吧。”惟有以泪洗面的褚母哪里还有什么主意。 宋传金同十五岁的褚贵泉挖坟坑,贵源娘一面哭诉,一面将过年穿、不带补丁的旧衣服给儿子换;用草席包着,放进坟穴中。将坟冢修好后,宋传金道: “大婶,我回去了。叫贵泉同我去买点香烛和纸钱来。” “大兄弟,我真说不出口。我身上没一纹钱,他爹是不会同意拿钱去买的。” “我反正要给妹子买,就给贵源买一份,由贵泉带回来。” “那就太谢谢你了!大兄弟,我家贵源那么对不起你家,害得你娶不上媳妇。你不但不记恨,反而这么帮他,太叫人感动了!那就给他买一对蜡烛、三根香和半斤纸钱吧。好让贵源在黄泉路上有灯照路,身上有一点钱好孝敬鬼差。” “大婶,多的我也没钱买。除了香烛外,就买一斤纸钱好了。” “谢谢,太谢谢哪!小二、小四,你们快向宋大哥叩三个响头。感谢他对我家的恩德。” “不、不要,大婶!” “不磕头,绝对不行。我家穷,又没有劳力,出不起钱和力,但磕头还是能办到的。你就让他俩叩吧,让大婶我也稍稍心安点。” 宋传金用作揖回敬,任两兄弟叩了三个响头;便带贵泉进村,除了给贵源买了香烛纸钱外,还买了一个白纸幡,叫贵泉送往乱坟岗。他给小妹买了三份,本想再买点金银纸锭;因钱不够,只好罢休。 他带着祭品回到小妹身边时,完全变了样。妹子换成丝绸衣服,焕然一新,仰躺在用两条长凳支撑的门板上;因脸被水泡肿,显得雍容华贵。前面摆一张方桌,桌下放一盏长明灯;桌上点了两只大白蜡,用大碗装砂子,插了许多点燃的香,青烟袅袅,总算有了点灵堂的气氛。他母亲在傍边烧纸钱,身边还放着一大沓;嘴里凄凉地唠叨着,眼泪已经流干。她看见传金走过来,便起身迎上,道: “儿子,你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帮褚家干活去了?” “娘,儿帮他家将贵源埋在乱坟岗,而且还带他家小二买了两根白烛、三根香、一斤纸钱和一个小白幡。他爹不许贵源进屋,也不给钱。” “儿啊,你做的对。褚家太困难了,无钱又无劳力,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你不记恨贵源,还主动去帮他们,娘很高兴。刚才,童员外派陈总管带两名家丁将聘礼和礼金拿走了;但留下一成礼金,带来十多件他家不再穿的丝绸衣服和香烛纸钱。还说,小春虽未过门,但已是他童家的人,安葬不能太寒酸。留下的礼金作安葬费。你看看,你看看,童员外的心肠有多好啊!是咱家的大恩人呐。” “那是、那是,童员外真是个大善人!” “这里由娘看着,你快回去同你爹商量商量,买什么棺材?捎带看看童员外给的衣服,多好多贵呀!娘看她们没穿过几次。你妹妹有多蠢,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投河,一身泡的稀烂。我苦命的儿呀,你死得好冤哪!”宋母又嘤嘤哭了起来。 因童员外的施舍,宋传金看见娘的情绪好多了。虽然双眼红肿,泪水流尽,但完全没有垂丧心死的迹象。他的心情也稍安。 “爹,我回来了。” “去什么久,是不是帮他家埋人去啦?传金,褚贵源非常对不起我家,尤其是你,你还去帮他家,实在叫为父欣慰。毕竟我们做了十几年的邻居,虽不能出钱,出点力气还是有的。” 宋传金简要地讲了安葬贵源的过程,宋老爹一面抽旱烟,一面点头,最后道: “还是好人有好报啊!老天爷还是有眼睛的。你娘已经对你讲了童家总管来的事了吧?” “娘已经说了。要我同爹商量买什么棺材?” “没门!”宋老爹的脸立马沉了下来,“童员外留下的一成礼金,谁也休想花一个子!爹还要拿它娶媳妇接香火哩。这点钱虽不够娶黄花大闺女,但用它去娶马家那个十九岁、瞎了一只眼睛的寡妇,还是够的。她虽没了一只眼,长相也中等,但壮实,准能生孩子和干活。咱家要的是能干活的媳妇,而不是动辄就流泪,风都能吹倒的林黛玉!” “爹,林黛玉是谁?” “管他娘的是谁呢。爹不过学文人,瞎捻一个名字而已。” “爹,既然童员外给了小春安葬费,总不能像褚贵源,用草席卷着下葬吧?” “按她对自家人的绝情,爹本来要她光身子入土。现在就依你,用爹的床板做付棺材。你的木匠活虽不能卖钱,但家用还是顶不错的” “爹,还是用我和弟弟,以及小春自个的床板吧。” “那些床板不是太薄和不成形吗?” “没事,我会将一面弄成平整光滑的。薄一点,从外面看不出来。” “臭小子,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爹,是不是将小妹的遗体搬到堂屋里来?” “那、好吧。反正要给她做棺材,想不认她也不成,就由你去办好啦。” 最后,在乱坟岗选坟地时,宋老爹也不管,任儿子去操办。他将妹妹葬在褚贵源的坟傍,让他俩永远厮守在一起。 褚贵源安葬后的第二天,三位债主带家丁来到他家,对躺在床上的褚父道: “你大儿子已经死了,你欠的债打算怎么还?” 褚父一脸内疚和祈求的目光: “请求各位宽限些日子,等我的病好后,就可以干活,还清大家的债务,决不失言。” “哈、哈、哈!你这种痨病,还能好吗?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马上还钱,一是由我们挑选一个女孩带走。你的女儿都长的不赖,一个个都水灵灵,美貌绝伦。” “你们不能这么绝情!”站在一旁的褚母听说要拿自个的女儿抵债,马上插话,“害得我们骨肉分离!” “笑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什么绝情不绝情的?” 说完,三人相互使眼色,奔向女孩。顿时引起一片混乱,大人和孩子的追逐、撕扯和褚家人的哭嚎。在孩子们的叫喊声中,玉婵娟被家丁阻难,跌坐在地上。她抬头、高举双臂向苍天投去祈求的目光,悲戚地高喊: “老天爷呀!救救我们吧!救救我的可怜的孩子!呜……” 三个被强行带走的孩子,四肢乱动和极力挣扎,哭爹喊娘:“爹!娘!别卖掉我呀!呜……” 亲人活生生折散,生离死别的嚎叫声,惊天动地,都无济于事。苍天高高在上,对大地的一切冷漠无睹。13岁的女儿首先被强行拖走了,8岁和六岁的女儿也被活活抱走了;玉婵娟泪已流干,她用嘶哑的凄凉声音喊道: “文人们呵,看看你们的罪孽吧!你们弘扬青少年为爱情去死,去变蝴蝶,什么长厢厮守、永不分离,害得我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去投河。他才二十一岁呵,却去变成顶多能活半年的短命蝴蝶!你们好狠心哪!逼得我家又失去三个孩子,令他们举目无亲地活在这冰冷的世上!这就是你们追求的自我感觉!?这就是你们毕生期盼的效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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