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的旅途，我不会带着烦恼上路。这是我最为满意于自己的地方。我经历，我快乐，无论是哪种形式的旅途，都是这么走过！
列车，在我的心里，是旅途最为重要的东西，我喜欢乘坐列车，听着铿锵的声音，一路走过。
这不，我又坐在了下午出发前往上海的列车上。我把随身携带的小包胡乱地塞到卧铺的被子后面，就迫不及待地坐到走廊的小凳上，向窗外望去。我喜欢这样简单的行装出门，没有送行，没有多余行李的羁绊，就可以任由双脚带着自己游荡的心行走。
车上，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在高谈阔论，有的在兴奋地甩着扑克，也有心静如水的人，躺在铺上，入神地阅读手中的书籍，丝毫不为人声和列车上的播音所动。窗外，如同幕幕的电影，一段段在旅途播映着不同的风景和不同的内心独白：远处绵延起伏的青山，在波光粼粼的河水里倒映出模糊的影子，渐行渐远，最终被迅然出现的山洞所截断；绿油油的平原，铺在疾驶的窗外，条条块块中，偶尔会出现劳作的人们，年轻的夫妻在田间幸福地谈笑，不及细看，就被呼啸的列车远远甩在身后；唯有一轮明月，弯弯地挂在半空，俯瞰着在田野行进的列车，也映照着列车中的我......如果不是被推车叫卖盒饭的列车员惊醒，我一定会深深地沉入一路绵绵不断的风景中。
打听好餐车的位置，起身向车尾走去，就象追寻逝去的风景，在过道里疾行。偶尔拥挤的人群会将我拉回到现实：逝去的能够追回吗？放慢脚步，看着列车上形形色色的人们，似乎有我全部的写照：快乐谈笑的、忧郁沉思的、静享安宁的......坐在餐车，吃着并不可口的饭菜，独自呷着微苦的啤酒，在摇晃中还是感到这还是一顿风味独特的晚餐。独自一人就这么一瓶接一瓶地喝着啤酒，醉意中，还是在想着刚才过来看到的那些人们，寻找着我的影子，那是多么丰富的生活啊！
摇晃着，我也随着列车的摇晃，跌跌撞撞地坐到原来的位置，静静地肘起下巴看暮色中慢慢模糊了的原野，夜来临了，渐入酒醉的朦胧中。
好几次从窗户的倒映里看到一个飘逸的影子晃动，最后，那个影子还是坐到了我的对面。我把目光拉回亮起灯的车厢，看到一位面带忧郁的女子：一袭暗红色点缀了小花的衣服，一肩厚重而飘逸的长发，一双扑闪着光芒的眼睛，还有就是美丽的眉宇间透出的聪慧......立刻，我想到了戴望舒笔下“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真的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朦朦的夜色。
其实，外面几乎看不到什么了，只有偶尔闪过的星星点点的灯光。也是外面的漆黑，我可以看到窗户里展现的那个美丽的脸庞。似乎是一张很熟悉的脸，我努力地回忆，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留存了的一点点记忆。
“你去哪里呢？”俩人很久的沉默还是被我打破，我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唐突，问道。
“上海”，她同样漫不经心地回答。
“怎么不坐飞机呢？”
她猛然地怔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些害怕和忧伤，语气有些生硬和无奈，“...我讨厌坐飞机”。
气氛似乎有一些沉重了，我不敢再问，头转向了完全漆黑的窗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她那忧郁的脸庞。很久，俩人都没有说话，我想我问了让她痛苦的问题。
“对不起”我想着弥补自己的唐突。
“没关系，我有个亲人就是坐飞机出事的，我害怕听到坐飞机”，她恢复一些自然的神态。
“不过过去很久了，那是1931年的事了，也许你听说过的”
是好久的过去了，甚至可以说是遥远的过去，那时会有什么人因为坐飞机出事，并留下这么长久的哀怨呢？我努力地回想过去的历史。对了，记得诗人徐志摩就是在那个年代因为飞机失事而成了英年早逝的遗憾。于是我说：
“我只知道徐志摩......”
“是，就是因为他我才会那么害怕”，一听到我说，她的眼里马上有了光芒，急忙说到。
“那么你是他的......”
“我是他的妻子陆小曼”
这次轮到我开始惊愕了，我知道陆小曼在徐志摩去世后陷入巨大的悲痛，长久地居于上海，并早于1965年过世，而面前的这位女子明明还是风姿飒飒。难道真的会有时空旅行？是她积怨的魂魄在这里追忆，还是我回到了过去？
“你也不用害怕，我只是有很多的爱恋，不想舍弃，遇到你，和你说说而已。”
其实，我并没有害怕，我知道一些徐志摩的传奇，一段凄美动人的故事。但是在这里，过去故事的主角竟然就在我的对面，隐隐中还是觉得有了很多的好奇。
“刚看到你，我还想起了戴望舒的句子，那么看来应该想起的是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说道。
“是啊，人们想起他，最多的还是《再别康桥》里的这些句子。但是在我的心里，还是他浪漫的心境和清新的为人。他老是给我说，你要打开别人的心，先得打开自己的，你要在心里容纳人家的心，先得把自己的心推放到人家心里。”
“是啊，他在《海滩上种花》里写到过。对了，也是在这篇里，他提到海滩上种花是一幅朋友为他做的画，你也是师从刘海粟学画画的，应该是你画的吧？”我想起来这些，就问道。
“摩的散文，很多的文字会让我感到幸福。”
摩，这是她对徐志摩的爱称，在很多她的文字里都是这样的称呼。当然，在她后来所出的《书信集》中，也可以看到徐志摩亲昵你将她称为“眉”，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眉宇间的灵气，我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称谓了。
“你的猫还好吧？”我想起徐志摩为她所写《巴黎的鳞爪》，序言中所提到的她的“捣乱，蜜甜的捣乱的猫”，不禁问道。
“......还好，也许和我一样忧郁吧，没有主人纵容它去捣乱，抓破他的稿纸，踹翻他的墨盂，袭击他的摇动的笔杆了......”，她露出一点笑容，幸福地回想。
“我知道徐志摩说过，他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在他的一生，也许最爱的应该是你，无论是从他为你所送的诗集《翡冷翠的一夜》，还有《巴黎的鳞爪》，以及你后来为他出版的《爱眉小札》、《眉轩琐语》、《书信集》里，都可以看到的。”我突然在面对她时，想到徐志摩的很多才思，其实大多数源于对这个美丽女子的爱。
“人说，他是风流才子，他的一生有太多刻骨铭心的爱恋，但是给予我的是我最最幸福的时光。”她边说，边沉入久远的回忆，陶醉在过去的时光。
是啊，徐志摩是有很多的爱恋。1915年与张幼仪成婚，1922年离婚，期间在英国留学期间爱上才貌双全的林徽因，但是林徽因最终还是与相恋的建筑大师梁思成结为连理，让徐志摩陷入无限的感情彷徨。正是在这个时候，陆小曼的出现，为这位诗人疗治破碎的心。在那个年代，他们的相恋，也是有着层层的阻力，但是最终还是走到一起。在梁启超为他们所写的《婚礼证讯词》中写道：“志摩小曼皆为过来人，希望勿再做过来人。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方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至离婚再娶……陆小曼，你要认真做人，你要尽妇道之职，你今后不可以妨害徐志摩的事业……你们两人都是过来人，离婚后又重新结婚，都是用情不专，以后要痛自悔悟，重新做人，愿你们这是最后一次结婚！”
“你恨过林徽因吗？”我想到那场空难，1931年11月，徐志摩从北平到上海看望陆小曼，19日，为了赶回北平听林徽因的演讲，匆匆搭乘一架邮政小飞机，却将英魂留在了济南。
“我只有无尽的悲痛，无尽的爱恋，没有了恨”。
谈到这里，她重新陷入哀思之中。自从徐志摩走后，她一病不起，从她所写的文字――《哭摩》中，真切地感到她的无限悲痛：“我深信世界上怕没有可以描写得出我现在心中如何悲痛的一支笔”，“摩！慢说是你，就怕是苍天也不能知道我现在心中是如何的疼痛，如何的悲伤！从前听人说起心痛，我老笑他们虚伪，我想人的心怎会觉得痛，这不过说说好听而已，谁知道我今天才真的尝着这一阵阵心中绞痛似的味儿了，你知道么？”，“摩，不是我到今天还在怨你，你爱我，你不该轻身，我为你坐飞机，吵闹不知几次，你还是忘了我的一切的叮咛，瞒着我独自飞上天去了。”，“每天每时悲念你时的一阵阵心肺的绞痛，到现在有时想哭眼泪干得流不出一点，要叫，喉中痛得发不出声，虽然他们成天的逼我一碗碗的苦水，也难以补得了我心头的悲痛……”
一年以后的《遗文编就答君心》中，还是如泣如诉的声音。就连扫墓，也有“肠断人琴感未消，此心久已寄云峤，年来更识荒寒味，写到湖山总寂寥”的诗句。
“但是现在，我有肠断心碎的爱恋，也有幸福美满的回忆。我喜欢他的率真，喜欢他在撑一支长篙在康河的童真，喜欢他冒雨看雨后虹的傻气，喜欢在我们的香巢所有的幸福。”
说到香巢，我知道那是徐志摩的父亲为了他们的成婚，而在家乡海宁硖石古镇修建的称作“清远楼”的居所。现在的她，一定想起二楼屋顶徐志摩亲自设计建造的“望月台”上吟咏：“眉，这一潭清澈的泉水，你不洗濯谁来；你不来解渴谁来；你不来照形谁来！”。也一定在回忆对她的表白：“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整齐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懵然醒来，我还是在窗前坐着，没有了那个愁怨的女子，只有萦绕在耳边的这首美丽的诗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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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梦蓝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