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已经逝去的二十世纪，历史的转折形成了中国文学的断裂，旧文明整体框架的崩塌和新文艺思潮的吸收建设，为每个文学大师提供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文化背景。在这个背景中，每个文学大师都是典型的文化复合体。特别是小城中孕育出来的大师，更是深深烙上传统文化与现化文化交融的二重性。小城是自然与现代的融合中介，小城特有的文化底蕴，孕育了一大批文学才子。徐志摩正是置身于这个时代发展的潮流中，他正是这个多种文化冲撞而融合的“人”。
故乡•海宁
诗人徐志摩的故乡是在钱塘江北岸海宁县硖石镇。“硖石”这个名字，在今天的普通地图上，已找不到的了，取而代之的是海宁。民国年间，硖石就是一个镇，成为县城是解放后的事，如今的海宁，已是个县级市了。硖石镇位于硖石山下的硖石湖畔，为浙东一大镇，地处沪杭甬铁路线上，山明水秀，风景优美，左右各有东山和西山对峙，西山又名硖石山，传说是唐朝诗人白居易游览此山时取的名，故地名也由此出。小城总在依山伴水的地方，与山与水与大自然有着不解之缘。钱塘江观潮，历来是名胜之地。正是这气势非凡的潮起潮落，赋予徐志摩不同的豪情，不同的性格，时而温和，时而又势不可挡。
硖石是得天独厚地鱼米之乡：青山如黛，绿水长流；四野稻香，桑麻迭翠。乾隆皇帝六次巡视江南就有四次驻跸海宁(清代地名)，他运徙不了海宁的青山绿水，却在圆明园里仿造了一座海宁的安澜园。这里的人民勤劳而又善良，勇敢而又智慧。这里曾燃起一次次反奴役的烈火，这里也哺育出一批批锦绣人才，仅与徐志摩同时代的就有举世闻名的学者王国维，军事理论家将百里，辞学家朱丹九……
由于硖石居于水陆要道，交通方便，为米丝集散地，因此，商业发达，为商贾频繁出入之地。20世纪的硖石，和许多小城一样，处于中西文化交汇的时期，传统经济中萌芽着资本主义经济，许多商人兴办实业，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正是当时一位有维新思想的成功的商人，海宁的许多实业，都是他独资或与别人合资兴办的。1913年他当时的一些实业家着手筹备海宁县的第一个为力发电厂，1915年建成硖石电灯公司；更令他一生最值得自豪的一件事就是让拟建中的沪杭铁路经过了硖石。否则，今日的硖石，不过是浙东一个大点的乡镇而已。随着经济而带来的影响，也使传统文化接受着西方文化的冲击。
小城，是自然与人文的合理结构比例的整合。自然并不是小城的专享，一旦与历史、人文结合起来，小城就有了深厚的历史积淀。不少从事20世纪中国文学研究的学者认为：江南一带作家多，是不可忽略小城得天独厚的人文与自然环境。20世纪的小城，同时作为一个传统文明向现代文明过渡的中介，承载着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的整合，小城在文化冲突与文化整合中产生了特有的文化底蕴，这一文化底蕴也就孕育了一大批文学才子。硖石也就孕育了徐志摩。
童年•少年
也许一说起徐志摩，人们最了解的是他的康桥，是他在英国形成的理想主义、自由主义，还有浪漫主义、绅士风度等等西方形象的一个徐志摩。人们也许很难把他的性格与他在中国、在海宁县出生、成长的童年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现代心理学的科学成果昭示我们：研究一个成年人的人生道路、思想倾向与行为方式的形成，最早的、有时甚至最重要的影响常常发生在“童年—少年期”，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这个特定时期孕育的童年人格、幼年审美观念与少年文化的构成，常常影响他以后的创作倾向和艺术风格。而徐志摩由于受英国文化的熏陶较深，故乡特定的地域文化环境在他身上的痕迹往往隐藏的比较深。
硖石生活给予徐志摩的童年记忆，给了作家人格与艺术的潜因，小城生活成为了徐志摩的心灵镜象和人文背景。一个人能不能成为作家，他的童年起着支配的作用，童年是铸定作家的关键因素。不同的童年环境，也就造就出不同风格不同气质的人，徐志摩与同时代的郁达夫、鲁迅、沈从文等等也是从小城里走出来的文学大师，对当时混乱复杂的社会，就有了不同的建树。徐志摩成为新月派的灵魂，同样具有提高国民素质的启蒙作用----审美启蒙。只是鲁迅和他倡导的思想启蒙被当时的历史所选择和照亮，徐志摩和审美启蒙思潮却命运坎坷。
家庭背景
徐志摩祖籍河南开封，世代经商，是明朝正德年间才迁来硖石。祖父徐明枢，略懂文墨，清朝时捐过附贡生，但主要以营商为业，开办了徐裕丰酱园。父亲徐申如，继承并恢廓祖业。除了继续承办酱园业外，还创办了布厂、蚕丝厂、电灯厂。是当时硖石镇商会会长。1897年1月15日，徐志摩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封建化的富商家庭。为徐申如第二夫人钱慕英所生，是徐门的长孙独子。徐志摩特殊的家庭环境给了他个性张扬的童年，给了他一个自由驰骋的想象空间。但这样的家庭环境并没有教育出一个纨绔子弟，可以说，父母对他是教育有方的。
自身的聪颖可爱及独子的地位，使徐志摩获得了祖母和母亲对他的呵护娇宠。这对他的人格气质的形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至少，诗人对人类慈爱的道德观念的最初萌生，是得自这两位女性长辈的爱的滋润和启发。徐志摩的父亲，是一个精明的企业家，一个开明的绅士。他依靠祖上的产业，凭借经营手腕与眼光，使他的产业从传统的封建业主型向近代资本型转化。在他的观念里，封建家长式的专制意识相对其他的传统的封建家长有所薄弱，具有一定的平等意识，这一因素与对独子的溺爱之情一起，促使徐志摩的幼年时代活泼好动、放任纵情的天性得以生存和发展。包括徐志摩后来在事业前程、婚姻家庭、伦理道德等方面一系列背离传统的选择，徐申如也表现出了开明而又保守的两面性。
父母给徐志摩上了人生的第一堂课，博爱、平等、务实等等的人格气质和人际交往能力已经在徐志摩的身上生根发芽了。
梁实秋曾说：“志摩出自一个富裕的商人之家，没有受过现实的生活的煎熬，一方面可说他是幸运的，困为他不需为稻梁谋，他可以充分地把时间用在他所致力的事情上去；另一方面也可说是不幸，因为他容易忽略生活的现实面，对于人世的艰难困苦不易有直接深刻的体验。”这句话对我们分析认识诗人的童年时代是很有帮助的。
“旧学”与“新知”交融的求学之路
曾有人将小城之子童年时代所受的传统文化称为“煤气”，将小城之子走上求学之路称为“氧气”。而且徐志摩那个时代的“氧气”包含着“旧学”与“新知”的合力。“旧学”指传统文化的系统教育，为小城之子提供了传统文学素养与审美情操。“新知”是指读新式学堂，留学欧美日。正是这样的传统文化与现化文化交融的二重性，也就孕育了多种文化冲撞而融合的“人”。
徐志摩童年时，正是中国新旧学制交替的时期，科举虽已废除，地方上的新式学堂尚未开办，大都仍是入私塾读书。徐家是大户人家，有家塾。志摩四岁入家塾开蒙，业师孙荫轩先生。第二个老师是查桐轸先生，是一个怪人，一生没洗过一次身体，是一个落拓不羁的人。在早期徐志摩的一篇札记里，志摩曾这样写到：“我何以懒散成这个样子，莫不是查桐轸先生的遗教？”1907年徐志摩转入开智学堂，成绩全班第一。有“神童”之誉。1911年考入杭州府中学堂，学堂规定，考试得第一的，才能当班长。这样徐志摩就常是班长了。1914年考入北京大学。1918年徐申如说服了中国第一流学者梁启超，收徐志摩为入门弟子。如此聪慧的徐志摩，可以说，他又得到了人生最好的教育。
成绩一流的徐志摩，并不是一个书呆子。而是活泼好动的、个性张扬的。在郁达夫的记忆中：这个头大尾小，戴着金边近视眼镜的顽皮小孩，平时那样不用功，那样爱看小说。而考起试来或是作起文来却总是分数得的最多的一个。
1918年，徐志摩开始了留学美国、英国的求学之路。在近五年的留学生涯里，徐志摩的思想情感与人生价值观、社会观等发生的了极大的改变，最终影响他的事业前程、婚姻家庭的改变。影响他改变的人有罗素、威尔斯、狄更斯、曼殊斐儿等许多名人。因为人生际遇来到英国的徐志摩在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的影响下走上诗歌创作道路，“我的诗情真有些像山洪爆发，不分方向的乱冲。那就是我最早写诗那半年，生命受了一种伟大力量的震撼，什么半成熟的意念都在指顾间散作缤纷的花雨。”他在给家里的信中也如此说：“儿到伦敦以来，顿觉悟灵益发开展，求学兴味益深庶几有成，其在此乎？儿尤喜与英国名士交接，得益倍蓰，真所谓学不完的聪明。”
徐志摩的理想、思想情感明显的以出国留学为分水岭，虽然表现出极大的不一致性，但在某些细节上可以看出某些童年经验的沉淀。特别是他开朗的性格、不卑不亢的性格、善于与人交往的能力(得益于他的父亲)，更有他所受到的传统文化的熏陶和文学功底的积蓄，对于他到了国外能够结识那么多的名流、开拓视野和诗情爆发是有着不可轻视的作用的。毕竟，从一个小镇里走出来，能和这些即将写入史册的人物交往这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得到的，也不是所有留学生能够做得到的。特别是当时留学生的心理上都有着一种民族自卑感。但徐志摩没有因为“自卑而转化为自炫自大”，而是以他的自信与友好，才能与那么多的名人成为了好朋友。这种自信，一定程度上是来源于他自小生活在一个富裕且有声望的家庭里。
“离乡”与“还乡”
小城的作家，走出了生长的土地，但梦里一直怀念着这片童年欢乐的故土。但面对故乡与外界的隔阂，面对故乡的落后，小城作家痛心疾首。也许只有小城那美丽的自然风光是作家心中永恒的美、永恒的真。于是，在作家的笔下，就描绘出了一幅幅清纯、优美、欢乐的乡村田园风光，这是作者记忆与理想中的故乡。
徐志摩对于自已成长的地方是充满了怀念之情。在徐志摩有限的发表过文字里，提到童年的并不多，这也许是了诗人无意识的掩饰，这种掩饰和对康桥的记忆的张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小的时候，每于中秋夜，呆坐在楼窗外等看‘月化’。若然天上有支雾撩绕，我就替‘亮晶晶的月亮’担忧。若然见了鱼鳞似的云彩，我的小心就欣欣怡悦，默祷着月儿快些开花，因为我常听人说只要有‘瓦楞’云，就有月华；但在月光放彩以前，我母亲早已逼我去上床，所以月华只是我脑筋里一个不曾实现的想象，直到如今。”月亮是徐志摩诗歌中一个重要的意象，也是中国古典文学中复杂的诗歌意象之一，童年记忆对月亮的观察给了徐志摩浪漫的心性。
海宁是徐志摩怀感上无法回避的故乡，康桥是徐志摩的精神依恋之乡。这两个地方都具有浓郁的乡村田园气息，但海宁毕竟是在20世纪初中国的大背景下，缺少康桥那种自由、性灵的文化气息，这注定了徐志摩要矛盾的面对故乡，在内心中无限地怀念康桥的同时，需要直观给了他一半文化基因的乡村社会。
康桥在英国的东南部，濒临着康河，属于海洋性温带阔叶林气候，冬暖夏凉，秋冬多雾，多雨日。在徐志摩的笔下康桥是这样的：“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康河，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河……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和榆荫护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朝，在傍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地，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仆着搂抱大地的温软。”这里我们不是明白的可以感受到诗人在此时似乎又品尝到了童年时代无拘无束地在自然间倘徉的乐趣吗？
家乡美丽的自然风光也在徐志摩的记忆中流光溢彩。徐志摩在归国后不久，就邀请胡适、马群武、朱经农、任叔永夫妇、汪精卫等人，乘看潮专车往海宁观潮。泰戈尔访华时还特意带他回自己的家。怀念是徐志摩对故乡感情的主流，其次却是隔阂。因为童年的故乡毕竟只是记忆中的表象，随着徐志摩在外求学日子的增多和内心对西方文明的认同，文化上的隔阂成为徐志摩后期和故乡关系的主要体现。童年经验在成年的徐志摩，很多只能是躁动于潜意识中，而无法大胆地在意识中流露出来。
结语
回望已经逝去的二十世纪，旧文明整体框架的崩塌和新文艺思潮的吸收建设，为每个文学大师提供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文化背景。小城中孕育出来的大师，成为了中国现代文明的启蒙大军，影响一直发展到今天。世界全球化进程的稳健发展，我国社会进入改革与开放的时代，时代的变迁使得文学革命的主题已经让位于文学建设的主题，曾被历史所埋藏的一些声音和一些人物重新焕发光彩，他们曾经努力和付出的一切，成为我们今天巨大财富，他们的往事与人格将会引发我们的思考与崇敬。
后记：
我想：了解和研究一个作家的童年、成长、人格，对于我最大的收获是：不论我们物质文明是否富裕，但精神文明一定不可缺失，要给予将来的中国的下一代一个好的生存环境，一个好的童年教育、人生教育、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
本文只是我的浅陋的见解，请老师多多指正。谢谢您!老师!是您的这门课又给了我新的收获和思考。
|
|
|
飞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