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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对于朱自清散文认识,记得是在中学的课本上,那些动人的句子至今仍回荡在脑海。朴素、忠厚、平淡,可以说是朱自清散文的本色,但是风华、幽默、腴厚的一面似乎并不平衡。朱自清散文的风格,论腴厚也许有七八分,论风华不见得怎么突出,至于幽默、则更非他的特色。朱自清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散文创作的巨匠,他对我国现代散文的发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具有深远的影响。正如杨振声所说:“他文如其人,风华是从朴素出来,幽默是从忠厚出来,腴厚是从平淡出来。他的散文,确实给我们开除一条平坦大道,这条道将永久领导我们自迩以至远,自卑以升高。”⑴(重写,简明扼要地概括论文的主要观点、内容。)
关键词:朱自清散文研究
朱自清在文坛开始是以新诗创作赢得声誉的;1923年以后,他转向以撰写散文为主。1928年7月,他在《背影·序》中说:“我写过诗,写过小说,写过散文。二十五岁以前,喜欢写诗;近几年诗情枯竭、搁笔已久。……我觉得小说非常地难写,不用说长篇,就是短篇,那种经济的严密的结构,我一辈子也学不来!我不知道怎样处置我的材料,使它们各得其所。至于戏剧,我更是始终不敢染指。我所写的大抵还是散文多。既不能运用纯文学的那些规律,而又不免有话要说,便只好随便一点说着;凭你说‘懒惰’也罢,‘欲速’也罢,我是自然而然采用了这种体制。”(后注,说明出处)这段话虽有自谦之意,但毕竟道出了他写作散文的情由。截至1948年朱自清逝世为止,先后出版的散文集有:《踪迹》、《背影》、《欧游杂记》、《你我》、《伦敦杂记》、《标准与尺度》、《论雅俗共赏》等。朱自清的散文品种多样,有随笔,有游记,有特写,有杂感;作者或用以叙事言情,或用以状绘物,或用以谈文论学,或用以评时议势。朱自清的优秀散文,往往兼有叙事、抒情、描写、议论诸种因素。不过,根据侧重面的不同,我们可以把朱氏散文分为抒情、叙事、议论三种类型。下面分别加以评述。
第一、在朱自清的全部散文中,最为光辉绚丽的篇章,应属他的抒情小品。
作家的名字已经跟他的抒情名篇融为一体,密不可分。提起《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背影》、《荷塘月色》、《给亡妇》等,人们马上会联想起将自己的思想感情全部“浸入”其中的作者——朱自清。朱自清十分重视感情对于文学创作的作用。他在1924年8月15日的日记中写道:文学作品之所以吸引人,“最大因由却在情感的浓厚”。他又在同年9月19日的日记中表明自己对于文学创作的态度:“觉得感情无谓者,宜节产。”感情冲动,是朱自清创作的缘由;随着喜怒哀乐的不同,作品的色调呈现异彩;感情是他文章主题思想的根基,又是其作品内在联系的纽带。
《背影》是朱自清影响最大的散文名篇。这篇佳作是如何产生的呢?作者在《背影》篇末写道:“我北来后,他写了一封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唯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这段话,正是朱自清创作《背影》起因的夫子自道。1947年7月1日,朱自清在回答《文艺知识》编者关于散文写作的八问时,进一步明确的阐述了他撰写《背影》的感情触发点:“我写《背影》,就因为文中所引的父亲的来信里那句话。当时读了父亲的信,真的泪如泉涌。我父亲待我的许多好处,特别是《背影》里所叙的那一回,想起来便跟在眼前一般无二。”上述两段引文表明,朱自清读了父亲的来信,感情非常激动,泪如泉涌,浮想联翩,“在晶莹的泪光中”呈现出父亲的背影。情郁于中,发之于外,于是便写出了这篇感人至深的不朽之作。
作家创作的感情触发点,常是其作品拨动读者心弦的关键所在。记得在中学读《背影》时,作品催我落泪的地方有二:一是关于父亲买桔子背影的描述,二是父亲信中的话语。当时我是个十几岁的青年,离开故乡而到外地读书;家庭刚由土地改革而翻了身。(???潘:你现在年纪有多大呢?)我的家庭境遇完全不同于当年的朱自清。《背影》为什么能那样深深感动我呢?因为作品描述的父子至情,引起了我的联想:父亲、母亲、乃至兄长待我的许多好处,犹如电影镜头一般纷呈脑际;回味亲人之间无私的挚爱,流出了激动的泪水。由于长期以来存在的“左”倾思潮的影响,有些人爱用“小资产阶级感情共鸣说”来解释《背影》的感染作用。(???)这样,必然贬低作品的社会意义。
优秀画家善于运用不同的色彩,表现不同的情绪。随着表现喜怒哀乐心曲的需要,朱自清巧妙地给自己的作品涂上或浓或淡或暖或冷的色调。《春》、《绿》等篇、设色绚丽,散发着乐观进取的精神;《背影》、《荷塘月色》等篇,设色淡冷,笼罩着感伤、寂寞的气氛。要准确理解朱自清作品的内容,必须正确把握作家写作时的感情基调。
《荷塘月色》是一片脍炙人口的作品。它之所以那样使人百读不厌,就在于作者以饱蘸着感情浆液的彩笔,情景交融地抒写了它特定时期的心绪。此文作于1927年7月。这年春天,国民党反动派继上海“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又在广州发动了“四·一五”反革命大屠杀,使中国天空布满了乌云。对此,朱自清曾评论说:“近年广州的事变,杀了那么些人,烧了那么些房屋,也许是大恐怖的开始吧!”(出处?)他不满黑暗现实,但对革命力量还缺乏认识,看不清前进的方向。“在歧路之前,我只有彷徨罢了。”“那里走”这个问题,“只要有些余暇,它就来盘踞心头,挥也挥不去。”在这种心境下写的《荷塘月色》,就抒发了作者彷徨、烦闷的情绪。作品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开头,既揭全文之旨,又设计了整篇的感情色调。作者先描写荷塘小路的幽静,自己月下独行僻径,“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这种“独处的妙处”,反映了朱自清企图超脱现实的心情。风致的荷叶,洁白的荷花,飘香的荷塘,寄寓着作者洁身自好、不与反动势力同流合污的志向。荷叶下面脉脉的流水,何尝不是朱自清的脉脉情思?不能朗照的月光,与作者内心的愁绪相交织,组成一曲和谐的旋律。作者还由眼前的荷花,联想到古诗中描绘的江南采莲的热闹场面。思古是为了当今,他真正惦记的还是自己生活过、战斗过的南方。朱自清为什么“惦着江南”?他在写《荷塘月色》之后两个月,曾说过这样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在北京住了两年多了,一切平平常常地过去。要说福气,这也是福气了。因为平平常常,正像‘胡涂’一样‘难得’,特别是‘这年头’。但不知怎的,总不时想着在那儿过了五六年转徙的生活的南方。转徙无常,诚然算不得好日子;但要说到人生味,怕倒比平平常常时候容易深切的感着。”(出处?)在白色恐怖的“年头”,作者深感世态炎凉,因而特别向往过去在南方生活的“人生味”。“惦着南方”,同样反映了朱自清不满现实而又找不到出路的苦闷情绪。
《匆匆》是一篇热门爱读的散文诗。但对这篇作品的中心思想却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认为,《匆匆》“表现了‘五四’时期知识青年对未来的追求、探索和在生活中无所适从的怅惘、茫然的心情”;(出处?)有人则认为,“《匆匆》的主旨,便在与倾吐自己对时日匆匆这一瞬息间的感受”——“不愿蹉跎青春,浪费时日,虽彷徨而仍思有所作为”。(出处?)笔者认为,要正确理解这篇作品的中心思想,必须了解作者创作时的思想感情。《匆匆》作于1922年3月,当时朱自清信仰一种“刹那主义”(他又称其为“中性人生观”或“日常生活中和主义”)。他认为,许多青年在日常生活中,“只‘惆怅着过去,忧虑着将来’,将工夫都费去了,将眼前应该做的事都丢下了,又添了以后惆怅的资料”;因而他提倡“丢去玄言,专崇实际”的生活态度。他还具体说明写作《匆匆》的动因:“日来时时念旧,殊低徊不能自已。明知无聊,但难排遣。‘回想上的惋惜’,正是不能自克的事。因了这惋惜的情怀,引起时日不可留之感。我想将这宗心绪写成一诗,名曰《匆匆》”。对作家的思想感情、创作动机及作品实际加以综合考察,我认为《匆匆》的主旨应是:珍惜时光,从现在做起。从时间发展的观念看,目前是过去的继续,又是未来的准备;做好眼前应做的事,也为未来奠定了基础。但眼前毕竟不是未来,强调《匆匆》表现了“青年对未来的追求、探索”,似与作品的实际思想不甚相符。作家由“回想上的惋惜”而“引起时日不可留之感”,目的是为了鼓励人们珍惜光阴、有所作为;全文的基调是明朗、欢快的,并无多少“无所适从的惆怅、茫然的心情”。“刹那主义”的生活态度虽有局限性,但它主张正视现实、从眼前做起,还是有积极意义的。
在朱自清的散文里,感情又往往是其作品内在联系的纽带。或以作家的感情发展为线索,描写客观事物;或以作者的某种感情为中心,连缀有关事件。前者是“纵贯式”,如《背影》、《荷塘月色》等。“纵贯式”常为作家们运用,读者也比较容易领会。后者是“横贯式”,如《冬天》、《给亡妇》、《南京》等。“横贯式”较为隐蔽,需要认真体察。《冬天》描绘了三幅场景:一是父子围桌吃白水煮豆腐,二是同挚友共游西湖,三是自己一家四口在台州过冬,作合描绘这三幅画面,并不是平均使用力量,而是以第三幅为主。作品写道:“外边虽老是冬天,家里却是老是春天。有一回我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他们母子三个;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的向着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出处?)寥寥数语,家庭生活的幸福、温暖跃然纸上。《冬天》描写的三幅场景,本身没有什么内在联系,作者却通过自己的感情线索,天衣无缝地把它们联为一体:“无论怎么冷,大风大雪,想到这些,我心上总是温暖的。”对《冬天》这篇作品,如不从内在感情进行分析,就有珠玉散地之感;领会了“温暖”情思地连缀作用,就会感到文章珠联璧合。同样,《给亡妇》描写了夫人武钟谦生前地许多生活片断,作者思念亡妇的深情,把那些分散的材料聚为一体,犹如磁石紧紧吸引珠碎铁屑一般。
人们之所以喜欢朱自清的散文,还在于他能“诗情地用感情承受现实地印像”。朱自清在描写客观景物时,总是融入自己的感受、情绪,“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⑵他笔下的自然已经不是单纯的自然,二是充满情意的“人化的自然”。试看《绿》中的一段:
那醉人的绿呀,彷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接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尘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
朱自清采用比喻、拟人、联想等多种艺术手段,将梅雨潭的颜色、涟漪、光泽以及柔嫩、纯洁诸种形态,活脱脱地描绘了出来。梅雨潭被作者情意化,使人感到它有醉人的绿、迷人的美。
刘勰说:“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面后纬成。”⑶朱自清的抒情散文,是用真情实感谱写的至美之音,不是靠浓词艳句织就的过眼云霞。朱自清抒情的特点是:真诚、含蓄、适度。真诚就是情真意切,出自肺腑;含蓄就是委婉细腻、微微沁出;适度就是浓淡相宜,浓而不烈,清而不淡。我认为,真诚、含蓄、适度的抒情方式,符合中华民族的审美习惯。朱自清曾这样赞扬荷兰画家冉伯让:“他与一般人不同,创造了个性的艺术;将自己的思想感情,自己这个人放进他的画里去。”⑷其实,朱自清自己,正是将他的思想感情放进他的作品去的有特色的作家。朱自清的抒情散文之所以能历久不衰,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作者有自己的抒情特点,读者观其文如见其人。
第二、叙事散文在朱自清的整个散文创作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
二十年代中期,朱自清写下了几篇思想性很强的记叙文。《生命的价格——七毛钱》,记述作者亲眼看见的用七毛钱买来的一个小女孩的命运,并由此生发、联想,控诉了万恶的旧社会:“钱世界里的生命市场存在一日,都是我们孩子的危险!都是我们孩子的侮辱!您有孩子的人呀,想想看,这是谁之罪呢?这是谁之责呢?”(出处?)在这篇文章里,朱自清将被卖的女孩与自己的孩子进行比较,认为他们“没有什么不同”。这表现了他愿与平民为伍的革命民主主义立场。在“五卅”反帝斗争高潮中,朱自清写的《白种人——上帝的骄子》,发出了反帝的强音。他从一个“小西洋人”脸色的变化和对自己的“袭击”,发觉“小西洋人”脸上“缩印着一部中国的外交史”,产生了“迫切的国家之念”。《执政府大屠杀记》,更翔实记载了段祺瑞政府屠杀爱国青年的罪行。文章写道:“这回的屠杀,死伤之多,过于‘五卅’事件,而且是‘同胞的枪弹’,我们将何以问执别人之口!而且在首都的堂堂执政府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屠杀之不足,继之以抢劫,剥尸,这种种兽行,段祺瑞等固可行之而不恤,但我们国民有此无脸的政府,又何以自容于世界!——这正是世界的耻辱呀!”“三·一八”惨案是中国现代史上的重大事件,鲁迅曾围绕此事件写下了许多战斗的杂文。朱自清则以见证人的身份,揭露了惨案的事实真相。将鲁迅的杂文与朱自清的文章参照阅读,可以使人们对这一事件有更具体的了解和更深刻的认识。
以上几篇散文,写在北伐战争胜利发展的时期。这时的革命形势比较好,作者的精神面貌也比较振奋,因而作品的思想基调开阔、昂扬,具有强烈的反帝反封建的时代精神。在写作手法上,作者一般是采用夹叙夹议的办法。对事实进行细致描写,能使读者对事件有具体了解;在适当地方发些议论,可以深化主题,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朱自清写这类叙事文,也灌注着强烈的爱憎,但这种感情不同于抒情小品的细柔,而是金刚怒目式的战斗激情。
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中撰写的《蒙自杂记》、《回来杂记》等文,与前述诸篇风格一脉相承,通过对不同历史时期事件的描绘,展现了时代的面影,袒露了作者反对侵略、热爱祖国、谴责独裁、争取民主的胸怀。《蒙自杂记》写道:
蒙自有个火把节,四乡是在阴历二十四晚上,城里是在二十五晚上。那晚上城里人家都在门口烧着芦杆或树枝,一处处一堆堆熊熊的火花,围着些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孩子们手里提着烂布浸油的火球儿晃来晃去的,跳着叫着,冷静的城顿然热闹起来。这火是光,是热,是力量,是青年。四乡地方空阔,都用一棵棵小树烧,想像着一片茫茫的大黑暗里涌起一团团的热火,光景够雄伟的。(出处?)
这“火把节”的雄伟火光,像征着中国人们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争取民族解放斗争的熊熊烈火。在需要鼓舞斗志的抗战时期,朱自清的“火把节”颂,给人们增添了力量和信心。“这火是光,是热,是力量,是青年。”由火焰产生的“光”、“热”一跃而变为“力量”、“青年”,这个跳跃寄寓着作者的信念和理想。
抗战胜利后写下的《回来杂记》,以作者的切身见闻描述了当时北平的现实状况:“物价像潮水一般涨,整个北平也像再潮水里晃荡着。”朱自清由北平古董玩器的冷落,揭露了国民党反动统治的腐败:官员“爱钞”,贪污行贿成风。他从各种社会矛盾,“看出了时代的影子,北平是有点而晃荡了”。《回来杂记》具有一般杂文的战斗锋芒,但它是以叙事为主的,夹叙夹议,以事明理,故应算做记叙文。
1931年8月至1932年7月,朱自清留学英国。他根据自己的旅游生活,写出了《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这两部游记作品,既不同于作者的抒情小说,也异于他战斗性较强的记事文,而是报导式的所见所闻的客观描述。《欧游杂记·序》说:“书中各篇以记述景物为主,极少说到自己的地方。这是有意避免的:一则自己外行,何必放言高论;二则这个时代,身边琐事说来到底无谓。”(出处?)《欧游杂记·序》说:“写这些篇杂记时,我还是抱着写《欧游杂记》的态度,就是避免‘我’的出现。身边琐事还是没有,浪漫的异域感也还是没有。……只能老老实实写出所见所闻,像新闻的报导一样。”我认为,这两册游记散文,在内容和技巧方面都有值得称道的价值。
从内容上看,作者对欧洲文化、古迹、风俗、人情的描述,能使读者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朱自清认为,“旅游是刷新自己的一贴清凉剂”。⑸对读者来说,他记述的异域山川美景、风土人情,也使人耳目一新,起到“清凉剂”的效用。另外,我们从游记的某些文字,还能窥探作者的思想动向。1920年,朱自清曾把十月革命后的苏联比作“红云”。⑹到三十年代,当他思想低沉苦闷的时期,对苏联的看法是否有大的变化呢?《西行通讯》的一些文字表明,他这时对苏联仍有神往之情:
平原渐渐苍茫起来,它的边际不像白天分明,似乎伸展到无穷尽的样子。只有西方一大片深深浅浅的金光,像是一个海。我们指点着,这些是岛屿;那些是船只,还在微风中动摇着呢。金光炫烂极了,这地上是没有的。勉强打个比喻,也许像熊熊的火焰吧,但火焰究竟太平凡了。那深深浅浅的调子,倒有些像名油画家的画板,浓一块淡一块的;虽不经意,而每一点一堆都可见他的精神,他的姿态。那是我们说起‘霞’这个名字,觉得声调很响亮,恰似充满了光明似的。(出处?)
这西伯利亚的日暮景色,经过作者的情意化,具有一种旭日东升的气像。晚霞“金光炫烂”,犹如“熊熊的火焰”,“充满了光阴”。景中洋溢着作者对社会主义国家的爱慕之情。在游记里,朱自清对资本主义国家则持一种比较客观的态度,既肯定它们的某些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又暴露他们的社会病态。如对伦敦的画丐、乐丐以及靠背诵狄更斯小说讨钱为生者的描述,就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弊端。在《威尼斯》一文中,朱自清赞赏苏俄的美术品表现“工农生活”,“兼有沉毅和高兴的样子”,“作风老老实实”;而批评资本主义国家的某些作品,是“向牛犄角里寻找新奇的玩意儿”。三十年代,当世界上资本主义国家对苏联散布各种流言蜚语的时候,朱自清对苏联抱如此友好的态度,这是一般自由主义者或民主个人主义者难以做到的。
从艺术方面看,两册游记值得我们吸取的东西更多。
朱自清主张对描写对像要进行细致入微的观察,并辨别其中的“新异”。他在《山野掇拾》一文里这样称颂优秀的文艺家:“他们所以于每事每物,必要拆开来看,拆穿来看;无论锱铢之别,淄渑之辨,总要看出而后已,正如显微镜一样。这样可以辨出许多新异的滋味,乃是他们独得的秘密!”朱自清的旅游杂记所描写的,也往往是带有特色的、使人感到新异的事物。请看他笔下的威尼斯河网街巷:
威尼斯是一个别致地方。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哪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大运河穿过威尼斯像反写的S;这就是大街。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条,这些就是小胡同。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刚朵拉”是一种摇橹的小船,威尼斯所特有,它哪儿都去。威尼斯并非没有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只要不怕转弯抹角,哪儿都走得到,那不着下河去。可是轮船中人还是很多,“刚朵拉”的买卖也似乎并不坏。
这里的描写,就抓住了威尼斯这个“水上城市”的新异处。摄取交通方式的画面,因为它最能反映河网之城的特点。作者还把水上交通与陆地交通进行类比,说大运河是大街,小河道是小胡同,“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等,更能引起读者的联想,使人产生身临其境之感。
朱自清游记的艺术魄力,还在于他不是旁观地写景记事,而总是将自己在特定环境下的感受溶入其中,即“不是从景物自身而从游人说”。⑺“瑞士的湖水一例是淡蓝的,真正平得镜子一样。”这是对瑞士湖水的客观描述,如果止于此就嫌一般化。朱自清接着写道:“太阳照着的时候,那水在微风里摇晃着,宛然是西方小姑娘得眼”。⑻用“西方小姑娘的眼”形容湖水,既绘其淡蓝,又状其在日光照射、微风吹拂下得光采。只有作者对客观景物有了独特感受,才能产生这种传神得生花妙笔。
化静为动,是朱自清描景绘物得另一功力。为了将景物写的活灵活现,朱自清常把静景刻画为动势,给人一种栩栩如生得感觉。他说:“若能将静态的变为动的,那当然更乐意。”⑼《巴黎》一文中的胜利女神雕像,本是静态的,但作者却把它写活了:
女神站在冲波而进的船头上,吹着一支喇叭。……衣裳雕得很好;那是一件薄薄得软软的衣裳,光影的准确、衣折的精细流动;加上那下半截儿被风吹得好像弗弗有声,上半截儿却紧紧地贴着身子,很有趣地对照着。因为衣裳雕得很好,才显出那筋肉的力量;那身子在摇晃着,在挺进着,一团胜利的喜悦的劲儿。还有,海风呼呼地吹着,船尖儿嗤嗤地响着,将一片碧波分成两条长长的白道儿。
女神挺进的身躯,吹喇叭的姿态,风吹着弗弗有声的衣裳,以及那呼呼的海风和嗤嗤作响的碧波,均活灵灵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在语言运用方面也颇下了一番工夫。作者说:“记述时可也费了一些心在文字上;觉得‘是’字句,‘有’字句,‘在’字句安排最难。显示景物间的关系,短不了这三样的句法,可是老用这一套,谁耐烦!再说这三种句子都显示静态,也够沉闷的”。⑽与早期散文相比,两册游记的语言更注重口语化,即使采用一些文言成份,读起来也是口语的韵味。虽然他写的还是知识分子的口语,但注意吸取人民大众新鲜活泼的语言,因而使人感到平易、亲切,念来有一种逼人的风采。叶圣陶认为,两册游记的语言,在朱自清的创作中具有转折的意义,“他早期的散文如《匆匆》《荷塘月色》《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都有点做作,太过于注重修辞,见得不怎么自然。到了写《欧游杂记》《伦敦杂记》的时候就不然了,全写口语,从口语中提取有效的表现方式,虽然有时候还带一点文言成份,但是念起来上口,有现代口语的韵味,叫人觉得那是现代人口里的话,不是不尴不尬的‘白话文’。”⑾
第三、朱自清晚期写的散文主要为杂文。
朱自清二十年代创作的某些散文,就带有杂文色彩。如《航船中的文明》对男女分坐的所谓“精神文明”的辛辣批判,《旅行杂记》对军阀的嘲讽,《海行杂记》对帝国主义的诅咒等,犀利泼辣,入木三分。到四十年代后期的解放战争时期,他更自觉地运用杂文这一武器进行战斗。朱自清对当时的杂文进行了这样的评论:“时代的路向渐渐分明,集体的要求渐渐强大,现实的力量渐渐逼紧,于是杂文便成了春天的第一只燕子。从尖锐的讽刺个别事件起手,逐渐放开尺度,严肃的讨论到人生的种种相,笔锋所及越见深广,影响也越见久远了。”(《语文零拾·历史在战斗中》)这些话,恰好也道出了他自己杂文的特色。
在国统区反压迫、争民主的革命运动中,朱自清的思想发生了急剧变化:克服了超阶级观点,获得了群众意识,坚定地站在“人们的立场”。随着作家思想的发展,他的文风也发生了很大的变迁:干预时事,严肃地探讨人生问题;文笔由抒情、叙事转向议事析理;分析问题以古证今,观点新颖、深刻;文字老练,简约精当。他的杂文大多收入他生前出版的《标准与尺度》、《论通俗化》;他逝世后“朱自清全集编辑委员会”编的《杂文遗集》,也收录了部分杂文。朱自清自称他的这些文章是杂文,从这里不难看出他意趣的归向。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内的主要矛盾是:以蒋介石为代表的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在美国帝国主义支持下,要从人民手中夺取抗日战争的胜利果实,使中国仍旧成为大地主大资产阶级专政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国家;而代表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利益的中国共产党,则要领导人民争取民主,反对内战,努力建立工人阶级领导的人民大众的新中国。面对两种命运、两种前途的决战,是维持“正统”的国民党政权,还是宣传“造反有理”,这是商量当时国统区作家政治态度好坏的根本标志。在大是大非面前,朱自清鲜明地亮出了自己的观点:
现在这时代可改变了。不论叫“群众”,“公众”,“民众”,“大众”,这个“众”的确已经表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从前固然也潜在着,但是非常微弱,现在却强大起来,渐渐足以和统治阶级对抗了,而且还一天比一天强大。大家在内忧外患里增加了知识和经验,知道了“团结就是力量”,他们渐渐在扬弃那机械的定命论,也渐渐在扬弃那唯心的人治论。……如果这不满人意的现状老不改变,大家恐怕忍不住要联合起来动手打破它的。——《论不满现状》
当时国统区主运动的口号是: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要和平、要民主、要自由。朱自清以笔杆坐枪杆,从舆论上声援爱国民主运动。他在《论吃饭》一文里,热情歌颂人民要求“吃饭权”的斗争:
抗战胜利后的中国,想不到吃饭更难,没饭吃的也更多了。到了今天一般人民真是不得了,再也忍不住了,吃不饱甚至没饭吃,什么礼义什么文化都说不上。这日子就是不知道吃饭权也会起来行动了,知道了吃饭权的,更怎么能够不起来行动,要求这种“免于匮乏的自由”呢?于是学生写出了“饥饿事大,读书事小”的标语,工人喊出“我们要吃饭”的口号。这是我们历史上第一回一般人民公开的承认了吃饭第一。这其实比闷在心里胡涂的骚动好得多;这是集体的要求,集体是有组织的,有组织就不容易大乱了。可是有组织也不容易散;人情加上人权,这集体的行动是压不下也打不散的,直到大家有饭吃的那一天。
朱自清认为,“杂文和小品文的不同之处就在它的明快,不大绕弯儿。甚至简直不绕弯儿”。⑿杂文“明快”、“不绕弯”,它有些近似议论文;但又不同于一般的议论文,因为它有形像,有情感,有趣味。朱自清的杂文既不像他的抒情小品那么软,又不像一般诉诸理性的议论文那么硬,它兼有“硬”和“软”两方面的因素,因而使人爱读。比如,在论述知识分子必须与群众结合时,朱自清说了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早些年他们还可以暂时躲在所谓像牙塔里。到了现在这年头,像牙塔已经变成了十字街,而且这塔已经开始拆卸了。于是乎他们恐怕只有走出来,走到人群里,大家一同苦闷在这活下去的现状之中。”作者摆出“像牙塔”是一世界,“十字街”是另一世界,而且指出现今“像牙塔已经变成了十字街”;在这种情况下,知识分子必须向人民靠拢,共同奋斗。在这里,朱自清没有空讲大道理,而是用形像和逻辑令人信服地说明:逃避现实斗争的道路行不通。
朱自清多年研究古典文学,他对中国的历史十分熟悉,所以他分析问题常能从历史的演变中揭示事物发展的趋向;从而使人感到他的论述是“其来有自”、“势所必至”的,见解独到,令人首肯。朱自清支持爱国学生运动,认为青年知识分子的正义斗争,是一种“新的做人的尺度”。他对中国的“气节”进行了历史考查,然后指出:“青年时代的知识分子却不如此,他们无视传统的‘气节’,特别是那种消极的‘节’,替代的是‘正义感’,接着‘正义感’的是‘行动’,其实‘正义感’是合并了‘气’和‘节’,‘行动’还是‘气’。这是他们的新的做人的尺度。”⒀朱自清对“正义感”与传统的“气节”关系所做的辨证分析,有力地声援了当时轰轰烈烈开展的进步学生运动。
朱自清的挚友闻一多,称赞朱自清“那些讨论生活的片断的文章,作法有些像诗”。⒁如何理解闻氏的评价呢?我认为这有两方面的含意:一是肯定文章的理智,二是欣赏作品精练、含蓄的语言。关于前者,我们可以从朱自清评价鲁迅的杂感里得到说明:“这里吸引我的,一方面固然也是幽默,一方面还有别的,就是那传统的称为‘理趣’,现在我们可以说是‘理智的结晶’的,而这也就是诗。”⒂朱自清的杂文,无处不放射出“理智”的光芒。关于后者,是指朱自清杂文的语言具有诗歌语言精练、含蓄的特征,言简意赅,耐人寻味。对此,作者曾说过:“我那是写这种短文,的确很用心在节省字句上。”
朱自清后期杂文探讨的是严肃的人生问题,作者不装门面,不摆架子,娓娓而谈,平易亲切。这类文章很不容易写,因为它不仅要求作家具有广博的知识和驾驭语言的技巧,而且还要对问题有发人深省的真知卓见。朱自清的这类文章在情致上虽不及前期作品,但实用价值更大,值得借鉴与发扬。笔者认为,过去对朱自清后期杂文研究得太少了。今后应加强。
朱自清从小受着传统的文化教育,以后又长期研究中国文学,因此,文学的民族传统已溶化于他的血液中。在散文创作上,他深受我国古代散文的影响。他说:“柳子厚的山水诸记,也常常引我入胜”;郦道元《水经注》所记奇山异水,“或令我惊心动魄,或让我怕游目聘怀”。朱自清还很赞赏韩愈杂说的“理趣”美,并在杂文写作上加以吸取。在“五四”以来的散文作家中,朱自清散文的民族风格是比较突出的,诚如李广田所说:“在当时的作家中,有的从旧阵营中来,往往有陈腐气;有的从外国来,往往有太多的洋气,尤其是往往带来了西欧世纪末的颓废气息。朱先生则不然,他的作品一开始就建立了一种纯正朴实的新鲜作风。”⒃
文学的民族风格涉及的内容很多,这里不可能全面论述,只谈几点读朱氏散文的具体感觉。
中国传统的文艺批评,要求景物描绘做到形似和神似。形似是基础,神似是形似的升华;形神兼备,乃是文艺描写的最高境界。朱自清笔下的景物,常由形似而升华为神似,加上作者对景物的体贴、想像,而具有生动的气韵。他是这样描写瀑布“白水祭”的:
这也是个瀑布;但是太薄了,又太细了。有时闪着些须的白光;等你定睛看去,却又没有——只剩下一片飞烟而已。从前有所谓“雾豰”,大概就是这样了。所以如此,全由于岩石中间突然空了一段;水到那里,无可凭依,凌空飞下,便扯得又薄又细了。当那空处,最是奇迹。白光嬗为飞烟,已是影子;有时却连影子也不见。有时微风吹过来,用纤手挽着那影子,它便袅袅的成了一个软弧;但她的手才松,它又像橡皮带儿似的,立刻伏伏贴贴的缩回来了。我所以猜疑,或者另有双不可知的巧手,要将这些影子织成一个幻网。——微风想夺了她的,她怎么肯呢?
“太薄”、“太细”,是“白水祭”瀑布的特征。“白光”、“飞烟”、“影子”、“软弧”、“幻网”,是对“薄”、“细”的具体描绘,既状形又传神,气韵生动,神采飞扬。作者想像的巧手争夺影子,更是情趣盎然,妙不可言。“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真乃神笔也!
烘托是中国传统艺术常用的手法,它能突出作家所强调的事物,渲染作品必要的气氛。人们惯用“烘云托月”四字来说明这一艺术法则。朱自清对烘托的艺术法则运用自如,妙笔生花。他的佳作《荷塘月色》,就是将荷塘与月色互为映衬进行描写的:荷塘是月色照射下的荷塘,月色是荷塘衬托下的月色,二者交互辉映,组成了和谐的画面。“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彷佛在牛乳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荷塘浮起的雾,不同于一般白色的雾,因为在绿叶衬托和淡月映照下显现的,所以是“青雾”;雾中月下观看荷叶荷花,既洁白柔和,又迷离朦胧,用“牛乳中洗过”、“笼着轻纱的梦”来形容,恰如其分地渲染了这种氛围。又如,朱自清在《松堂游记》的篇末写道:“临睡时,我们在堂中点上了两三支洋蜡。怯怯的焰子让大屋顶压着,喘不出气来。我们隔着烛光彼此相看,也像蒙着一层烟雾。外面是连天漫地一片黑,海似的。只有远近几声犬吠,教我们知道还在人间世里。”用被大屋顶压得“喘不气来”的蜡烛光焰,衬托松堂的高大宽敞;以“远近几声犬吠”,烘渲周围环境的寂静。用笔不多,却描绘出深邃的意境,真可谓艺术上的“以一当十”。
朱自清专门的美学理论著述不多,但他在平常的文章中,不时表露自己对美学问题的见解。如他在《飞》一文中写道:“海洋里可以看日出和日落,但是得有运气。日出和日落全靠云霞烘托才有意思。不然,一轮呆呆的日头简直是个大傻瓜!云霞烘托虽也常有,但往往淡淡的,懒懒的,那还是没意思。得浓,得变,一眨眼一个花样,层出不穷,才有看头。”这段话既讲到烘托之美,又讲到变化之美。俗话说:“文似看山不喜平”。人们所以喜欢桂林的山水和黄山的佳境,就在于它们形态各异,变化莫测。朱自清的《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对秦淮河水的描写就富于变化之美。天未断黑时,“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在灯月交辉的情形下,秦淮河又“绿如茵陈酒”。同时秦淮河,由于天时、灯光、月色不同,水面呈现出异彩,真是“一眨眼一个花样,层出不穷”。朱自清善于观察,“于一言一动之微,一沙一石之细,都不轻轻放过”;又能辨别新异,“于人们忽略的地方,加倍的描写,使你于平常身历之境,也会有惊异之感”。朱氏散文活泼多变,而无板滞之感,这也是它引人入胜的秘密之一。
朱自清对中国古典诗词非常熟悉,他写作散文时能信手拈来,镶于其中,不仅成为描景绘物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且充满浓郁的民族风味。他在《松堂游记》里,这样描写自己与友人“晚饭后在廊下暗里等月亮”:“好了。月亮上来了,却又让云遮去了一半,老远的躲在树缝里,像个乡下姑娘,羞答答的,从前人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真有点儿!”作者采用拟人化的艺术手法,将姗姗来迟而又被云半遮的月亮,喻为害羞的“乡下姑娘”;他感到意犹未尽,顺笔嵌入白居易《琵琶行》的诗句——“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不仅使害羞的“乡下姑娘”具像化,而且散发出传统的民族气息。朱自清在两册描写异域风光的游记里,也不时插入中国诗词,使人感到他笔下的西欧景致,是中国人眼中的景致,他的文章具有醇厚的民族风味。他在《罗马》一文中提到,诗人济慈的墓碑上刻有这样的诗句:“这儿躺着一个人,他的名字是用水写的。”朱自清写到此,顺手拣来杜甫“不废江河万古流”的诗句,写道:“末一行是速朽的意思;但他的名字正所谓‘不废江河万古流’,又岂有当时人所料得到的。”这样行文,使人感到韵味深长;将“水”与“江河”巧妙地连结在一起,反墓碑诗句原意而用之,表现了作者对济慈的敬仰与怀念。朱自清还由诗词扩大到中国的典章文物,用带有中国特色的东西,去描写外国的事物。他这样描写罗马一个教堂的柱廊:“这座廊子精工可以说像湘绣,秀美却又像王羲之的书法。”没有见过罗马教堂柱廊的中国读者,可由湘绣、王羲之书法而联想其精工、秀美;不知道湘绣和王羲之书法的外国读者,也可由罗马教堂柱廊的精工、秀美而推想一二;如果对中国与外国的有关事物都了解,那更能欣赏其美了。这种带有中国特色的写法,不仅中国读者喜欢,外国读者也是喜欢的。
前文谈过朱自清散文的抒情特点,我认为,那也是构成朱氏散文民族风格的重要组成部分。限于篇幅,此处不再赘述。
台湾的中国新文学研究者周锦先生,高度评价了朱自清散文的民族风格。他说:朱氏散文“多富有中国味道,表现着中国民族特有的风格,是不可多得的美文“。⒄我认为,这是精到的见解。让我们海峡西岸的现代文学研究者,携起手来,共同为繁荣和发展中华民族的灿烂文化而奋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