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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朱自清的散文,人们总想起他的《匆匆》、《背影》、《荷塘月色》和《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其实,朱自清其它许多散文也值得再翻翻。这本《朱自清名作欣赏》,收朱自清诗歌18首,散文57篇,另有《朱自清传略》、《朱自清作品要目》和《朱自清研究资料目录索引》。向散文部分看,《我所见的叶圣陶》,《我是扬州人》,《论严肃》,《论不满现状》,《论雅俗共赏》,都是值得阅读的。
《生命的价格——七毛钱》,是朱自清《温州的踪迹》一组文章中的一篇。文章开头说:“生命本来不应该有价格的;而竟有了价格!人贩子,老鸨,以至近来的绑票土匪,都就他们的所有物,标上参差的价格,出卖于人;我想将来许还有公开的人市场呢!”不知“人市场”是否古来一直就存在着,倘朱自清活到今天,再写这篇文章,开头部分可能仍不会有太大变化。《温州的踪迹》一共四篇,第一篇谈画说艺,中间两篇是山水游记,最后就是这篇《生命的价格——七毛钱》。因为有了最后这篇,这组文章含有一个很大的矛盾。马孟容先生一尺多宽的横幅,成就了朱自清的美文《“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正像文后张恩和鉴赏文章所说,读了这篇散文,不必再去看画。文章已自成生命,看得出作者在在追求画境,但文字的美又非绘画所能代替,读者所得艺术享受,已远远超出一幅画。画是从自然剪下来的,中国是个多风景的地方,梅雨潭成就了朱自清那篇著名的《绿》,白水漈瀑布也在朱自清笔下如梦如幻。就在这样美丽的风景之间,有五岁的女孩却被卖掉,只卖了七毛钱。朱自清在《生命的价格——七毛钱》篇尾写道:“因此想到自己的孩子的命运,真有些胆寒!钱世界里的生命市场存在一日,都是我们孩子的危险!都是我们孩子的侮辱!”少年时便读过朱自清的这篇文章,只看标题便一诧,多少年后再读,不禁感叹,许多地方经济和文明的反差仍是很大。
1926年,“三·一八”惨案,鲁迅在《华盖集续编·无花的蔷薇》之二中这样记载:“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使卫兵用步枪大刀,在国务院门前包围虐杀徒手请愿、意在援助外交之青年男女至数百人之多。”鲁迅指出,1926年3月18日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朱自清是“三·一八”大游行的参加者,是“三·一八”大屠杀的身历者。惨案后,朱自清写下了《执政府大屠杀记》,对那一段亲身经历的历史作了记录。朱自清写道:“这一次的屠杀,我也在场,幸而直到出场时不曾遭着一颗子弹;请我的远方的朋友们安心!第二天看报,觉得除一两家报纸外,各报记载多有与事实不符之处。究竟是访闻失时,还是安着别的心眼儿,我可不得而知,也不愿细论。我只说我当场眼见和后来自闻的情形,请大家看看这阴惨惨的二十世纪二十六年三月十八日的中国!”《朱自清名作欣赏》,于朱自清每篇诗文后都有鉴赏文章,《执政府大屠杀记》后王景山鉴赏文章说,朱自清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朱自清为人,是做老实人;为文,是说老实话。俗话说,‘泥人也有个土性’,老实人也被逼得站出来说话了,则段政府暴行之为天怒,为人怒,不言自明。”王景山说,朱自清的“金刚怒目”,是朱自清式的“金刚怒目”。朱自清在《执政府大屠杀记》中并不剑技弩张,他写得很实在,他说:“我真不中用,出了门口,一面走,一面只是喘息!后面有两个女学生,有一个我真佩服她;她还能微笑着对她的同伴说:‘他们也是中国人哪!’这令我惭愧了!我想人处这种境地,若能从怕的心情转为兴奋的心情,才真是能救人的人。若只一味的怕,‘斯亦不足畏也已!’我呢,这回是由怕而归于木木然,实在是可耻的!”
《论雅俗共赏》,当初读了这篇,心胸豁然开朗,心里平和许多,心中忽然想,这世界是在进行一场“雅”与“俗”的折腾,雅得过了,就有俗来冲激它,俗得过了,就有雅来提高它。朱自清说:“雅化越深,‘共赏’的人越少,越浅也就越多。”读到这里,忽然想到了金庸。《文学自由谈》2001年第5期载陈冲先生《金庸神话》。陈冲先生说:“金庸小说正面提倡的东西,比如很传统的‘义’,和比较现代的个性的率真与张扬,都很正确,但也很一般;正确而一般,就容易得到更多市民的认同。所有通俗作品的价值取向大抵如此,金庸小说毫不例外。”正确而一般,颇能得到许多人的认同,这句话使人顿开茅塞。想上一想,可以想到鲁迅指出的合群的自大。在我来说,与其欣赏金庸,我更钦佩棉棉和卫惠。有那么一句话:“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这句话看上去好像是对金庸的褒奖,实际上是对金庸的讽刺,也是对华人的讽刺。
朱自清在散文创作上很勇敢,他不懒,他一直探索,不怕写砸。朱自清在《〈欧游杂记〉自序》中说:“书中各篇以记述景物为主,极少说到自己的地方。”他在《〈伦敦杂记〉自序》中又说:“写这些杂记时,我还是抱着写《欧游杂记》的态度,就是避免‘我’的出现。”《朱自清名作欣赏》收有朱自清《威尼斯》、《罗马》、《瑞士》、《莱茵河》等,这些文章的确写得不动声色。《朱自清名作欣赏》前有主编林非先生写的《序言》,林非先生在《序言》中提到叶圣陶先生的《朱佩弦先生》。叶圣陶先生对朱自清评价很高,他说:“现在大学里如果开现代本国文学的课程,或者有人编本国文学史,谈到文体的完美,文字的会写口语,朱先生该是首先被提及的。”叶圣陶先生对朱自清也有批评,他指出,朱自清“早期的散文如《匆匆》、《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都有点做作,太过于注意修辞,见得不怎么自然。”叶圣陶先生批评的这些文章,多年来恰都收在中学教材中,供一代又一代的人学习。林非先生在《序言》中有一段话:“在真正称得上是艺术创作的复杂运转过程中,长处与不足确乎是这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可见,林非先生是同意叶圣陶先生的意见的。可是,涉及到朱自清的《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以及“避免‘我’的出现”,林非先生又有不同意见。他说,朱自清“虽然在思想追求方面,能够艰苦地走向切实和广阔的人生道路,可是在艺术表现上却又丢失了不少浓郁的个性和审美追求。最典型的是《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这两本散文集,尽管还保持了认真揣摩和工笔勾勒的风采,文字也显得更为洗炼和成熟,更多地带上现代通行汉语的味道,却大大地减少了前期散文中那种感情色彩和审美个性。”提到朱自清在《〈伦敦杂记〉自序》中所说“避免‘我’的出现”,林非先生用语甚至有些挖苦,他这样说:“真不懂这位散文大师为何故意要避开个性的流露?散文是最需要和善于表露自己个性的文学样式,而他原来又是擅长于此道的。正因为他产生了这种丢失和摒弃散文基本长处的想法,才严重地影响了自己的散文创作。”林非先生为朱自清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他指出:“如果追根寻源地说起来,也还是传统文化中禁锢人们充分表露个性的惯性力量,在潜藏地发挥着作用。”林非先生也许说得过于严重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朱自清也许是从华丽走入平淡,而后者,写起来可能更需要功夫,非有相当阅历,怕也欣赏不了。总观《威尼斯》、《罗马》、《瑞士》等文章,的确写得很克制。避免“我”的出现并非没有个“我”在,一力铺张放纵也未必就好,克制或许会出好文章,克制是抑制惯常、陈旧和僵化,或能出新,能走出一条新路,从中诞生一个新我。朱自清是在试验着,是在向旧我和重复抗争。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一代又一代,多少人背诵过朱自清《荷塘月色》中这些句子。朱自清好以美人喻自然景物,用意应该是让人更感喜欢。朱自清所写,为余光中所病,但余光中未必就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