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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生对我们清华大学的贡献是巨大的,他在中文系任教23年,做系主任17年,任过学校图书馆馆长,他的散文《荷塘月色》里的月色,至今仍朗照清华园。校园里有“荷塘月色亭”、有“朱自清亭”、有朱先生的大理石雕像,我们中文系会议室墙壁上还挂有朱先生的标准像,朱先生对于我们师生职工不仅是敬爷不置,而且是亲近和亲切的。
在这里请允许我顺便提出一个商榷,那就是我的朋友,北京大学温儒敏教授在他的力著《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里,论述了十四位批评家,却把我们的朱先生放逐了!我猜测,温儒敏教授多少受到冯雪峰对于朱先生的某些评论的影响。冯雪峰本是朱先生早年在杭州教书时的学生,他的悼念朱先生时说朱先生是一个可敬佩的,吴晗先生所说的保母,但他缺少思想上的革命的开路和火炬似的照明的气魄,冯雪峰还说朱先生文学批评的原则是时代前进和文艺的进步性,因此他作广泛的批评解释,但还只是从时代推移的表面去说明文艺现象,不是人与社会关系的发展变化,以及在这里特别重要的思想斗争,理出文艺发展的跟本线索。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是不是朱先生感情世界特别丰富,内心世界矛盾冲突特别多,因而影响到他作为学者的成就和深度?是否这样的人文素质使得他抒情散文家的名声盖过学者的成就?这样说来探索朱先生的感情世界,就是很有必要的了。
能不能说一个人的感情世界与社会现实的关系,一个人的感情趋向与时代潮流的关系,直接影响到一个人对于现实世界的作用和他在社会生活中的建树。
朱先生是一代新文学家,可是他写父亲的“背影”、“五四”启蒙主义运动对于儒家的批判是很严厉的,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么家族制度,正好是批判的对象。父与子的冲突已经成为时代冲突,你见过巴金在《家》里,钱钟书在《围城》里,是怎样批判父亲和家的吗?朱先生的《背影》赞扬儒家的父亲,而且朱先生还接受了父母包办的婚姻:“家里已是不由分说给娶了媳妇,又有甚么可说?”(《儿女》)。
朱先生的名篇《给亡妇》所怀念的,恰好又是旧式婚姻,旧式妇女,旧的感情,而且是他与新女性结婚之后,与新女性产生矛盾,而去怀念旧日的婚姻。
这些看法是我们今天的分析,当年的朱先生他是浑然不解的,只知道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和苦闷。
朱先生的内心世界又常常是冲突的,他说刚结婚时见过培根的一句话说“有妻子者,长命定矣。”当时确吃了一惊,仿佛梦醒一般,引起内心长久的冲突,然而事实上又无可奈何。
朱先生感情世界的丰富,我们可以从《桨身在灯影里的秦淮河》、《踪迹》、《荷塘月色》等看得十分清楚。前二篇正面写感情难以抗拒声色的诱惑,后一篇《荷塘月色》,可以看作一篇情的隐喻:“自由”、“热闹”、“嬉游”、“江南”、“风流的季节”等,之所以要用隐喻,因为这时的朱先生已经是清华大学教授了。
就在朱先生当年低徊赏月的地方,在荷塘深处,有一个荒岛,而今的荒岛已不荒凉,花木复苏,万紫千红,荷塘荒岛现在是个“热闹”的地方,有舞池、亭榭和吴晗雕像,已经修复为近春园遗址。“半国精英在清华”,清华学生的生活是忙碌而充实的,可以说连谈恋爱的功夫也没有。但是,在有月的晚上,这儿就是恋人们散步谈心的地方了。对此有一个学生写过几句“词”:昨夜喝酒过度,误入荒岛深处,呕吐呕吐、溅起鸳鸯无数!
你看,今昔多么雷同啊,朱先生的感情丰富得压抑了,他就去月下散步,然后写作,而今天的大学生感情寂寞了,就喝一点酒,宣泄一下,等到酒醒,他们又去做功课或上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