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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初起的日子,/像春风吹着春花。/花对风说"我要,"/风不回答:他给!但春花早变了泥,/春风也不知去向。她怨,说天时太冷;/"不久就冻冰,"他说。这是徐志摩发表于1930年2月10日《新月》第2卷12期的一首诗,很契合地表现了他与陆小曼的感情变化。
促使徐志摩做出离开上海的决定,是光华大学的一次学潮。到了1930年,志摩只在上海光华大学和南京中央大学两处教书,而上海光华大学是志摩4年来经济的主要来源。但1930年底,光华大学的一次学潮却使他丢了饭碗,他被政府当局辞退了。原因是作为学校选出的校务执行委员会委员之一的他,在国民党支持的特务学生杨树春闹事的学潮中,坚决反对政府干预校政。志摩被辞退后,北京关心他的几个朋友,特别是胡适,为他着想,给他在北京大学找到一份不错的教职,因此志摩决定北上。这是志摩离泸北上的直接原因。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志摩早想离开上海这个浊消人筋骨的十里洋场。志摩多次说过他不是洋场人物,不适宜洋场生活,多次劝小曼离开上海与他到北京开辟一片疆域,但始终说不动小曼,只好暂时住在上海不愉快地耽搁着。但他对上海的环境和上海家庭的生活早腻烦透了。上海,他已毫无留恋之处。他来北京之前,与小曼做了一次长谈,但还是他说他的,她做她的。但这次,志摩绝不再迁就小曼,既然他决定北上,小曼就一定要北上了。
虽然他人已北上,但显然小曼并不同意。小曼多次在信中责怪他,责备他忍心离开多病的她。小曼的母亲也不理解志摩为什么非要北上,上海不是挺好的么?因为意见不同,他只能苦口婆心地给小曼解释。他说:"上海的环境我实在不能再受。再窝下去,我一定毁;我毁,于别人亦无好处,于你更无光鲜。因此忍痛离开;母病妻弱,我岂无心?所望你能明白,能助我自救;同时你亦从此振拔,脱离痼疾;彼此回复健康活泼,相爱互助,真是海阔天空,何求不得?"
在他说明了离开上海的原因后,说出了自己这些年的苦衷,在上海家中毫无愉快可言的情状。在同一封信中,他说:"我们这对夫妻,说来也真是特别;一方面说,你我彼此相互的受苦与牺牲,不能说是不大。很少夫妇有我们这样的脚跟。但另一方面说,既然如此相爱,何以又一再舍得相离?你是大方,固然不错,但事情总也有个长理。前几年,想起真可笑。我是个痴子,你素来知道的。你真的不知道我曾经怎样渴望和你两人并肩散一次步,或同出去吃一餐饭,或同看一次电影,也叫别人看了羡慕。但说也奇怪,我守了几年,竟然守不着一单个的机会,你没有一天不是engaged(有约会)的,我们从没有privacy(私生活)过。到最近,我已然部分麻木,也不想望那种世俗幸福。即如我行前,我过生日,你也不知道。我本想和你同吃一餐饭,玩玩。临别前,又说了几次,想要实行至少一次的约会,但结果我还是脱然远走,一单次的约会都不得实现。"70志摩说着这一切时,心中既有悲苦,也有怨愤,因此这次北上,也是一次"负气"远走。在小曼身上,他既得不到精神上的契合,也得不到世俗的幸福,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一个丈夫竟无法和妻子有一次单独的约会,说来人们不相信,但这就是志摩的生活,说到此小曼就有些过分了,不考虑丈夫的感受,这大约是最愚蠢的做法了。志摩心冷了,对于他们的爱情,他麻木、绝望了,既然如此,留还不如走。
走,既是为了个人前途,也是为了生计。在上海,失去光华大学的教职,志摩已没有足够的钱养家。上海的家,一个月的开销最少要在五六百元上下。在北京,北京大学和女子大学两处教书,他的工资所得是580元,再加他写作、翻译和其他收入养家不成问题,因此他才南北奔波。从春季到夏季,他来回往返于北京上海达8次之多,身累,心也不宁。
志摩本来是一个离不开爱人的人,而且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两地分居给他带来的不便,他最清楚,可是他宁愿忍,也要离开上海。每天4到5节课,早起晚睡,说不尽的辛苦和劳累,最需一个女人在身边料理、呵护,可他却不敢奢求这普通的幸福,因为他得不到,他只乞求小曼不要再生出新的花招。胡适的太太看着他每天那样辛苦,说他可怜,他也只当这是本分之事,从没有怨言,只盼有一天能说服小曼北上团聚。他这样辛苦,每天却从不忘写信关心小曼的生活、起居、学习、前途。他隔两天写一封信,报告自己的情况、诉说思念之苦、鼓励小曼画画。他是一个好爱人,好丈夫,小曼最知道,但不珍惜。小曼很少给志摩写信,不多的几封信里,总是责怪,不理解,讽刺挖苦。以致志摩写信求她:你来信说几句亲热话,我心里不提有多么安慰?已经南北隔离,你再要不高兴我如何受得?所以大家看远一些,忍耐一些,我的爱你,你最知道,岂容再说。
志摩和小曼已是矛盾叠出,处处说不到一起。
在这许多矛盾中,因林徽因引起的矛盾也是其中之一。徐志摩对陆小曼什么事都不隐讳,别说每次见徽因的情况,就是逛妓院而不粘花惹草也不忘写上几笔。但既使这样,还是存了一份戒心,总把他与林徽因见面的情况说的轻描淡写,即使这样,陆小曼还是嫉妒甚至埋怨了,因为陆小曼怕的就是林徽因这种女人,她知道徐志摩爱的就是林徽因。徐志摩自北京写的第一封信就说到林徽因,他说:"最后要告诉你一件我决不曾意料的事:思成和徽因我以为他们早已回东北,因为那边学校已开课。我来时车上见郝更生夫妇,他们也说听说他们早已回,不想他们不但尚在北平而且出了大岔子,惨得很,等我说给你听:我昨天下午见了他们夫妇俩,瘦得竟像一对猴儿,看了真难过。……你要是见了徽因,眉眉,你一定吃吓。她简直连脸上的骨头都看出来了;同时脾气更来得暴躁。思成也是可怜,主意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凡是知道的朋友,不说我,没有不替他们发愁的;真有些惨,又是爱莫能助,这岂不是人生到此天道宁论?"71虽然志摩已经摸透了小曼的心理,把林徽因描写的没有一点可爱之处,但小曼还是不高兴了。在她写给志摩的信中挖苦志摩只会关心林徽因,不关心自己。志摩接到这样的挖苦信当然委屈,他写信说:我不会伺候病,无此能干,亦无此心思,你是知道的,何必再来说笑我。他又强调,他一定会注意自己的行为,"至于梁家,我确是梦想不到有此一着;况且此次相见与上回不相同,半亦因为外有浮言,格外谨慎,相见不过三次,绝无愉快可言。如今徽因偕母挈子,远在香山,音信隔绝,至多等天好时与老金、奚若等去看她一次。"72到这个时候,志摩确实没有想过要与徽因再续旧情,正因为他心无杂念,他才说"你要是见了徽因"这样的话,他希望将来小曼来北京后,他们家能与梁思成家走动来往。志摩是坦荡的,但不自信的小曼却难以做到泰然处之,因此生了矛盾。
后来志摩三番五次邀请小曼来京,小曼坚决不来,志摩这才有了向徽因诉苦、出气的需要,有了对徽因的一份依赖。因为比之小曼,徽因是那样理想:相夫教子,不忘自己的教学工作,还挤出时间写诗。两厢比较,怎能不让志摩感慨。更重要的是林徽因理解他,自始至终理解他。他们俩在一起说一件事,刚刚开头,就完全理解了,而和小曼却南辕北辙。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林徽因,女性中谁还能与他一起谈诗?只有徽因,徽因是他真正的朋友。徽因养病期间,志摩鼓励她写诗,而在这之前她从没有写过诗,短短几个月,徽因就写出并发表了8首优美的诗篇,令志摩佩服、喜悦。而小曼,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几年,她也没有写出一个字来,看看努力的徽因,再想想懒散的小曼,他真的很失望。志摩去世前,与徽因的交往确实密切,在精神和情感上也十分依恋她,志摩如果不死,正如梁从诫所言,他对徽因的感情真是很难把握。
小曼与志摩的另一层矛盾是由家庭引起的。志摩母亲病重,他从北京赶回上海,准备回硖石尽孝,小曼也想同行,但被公公阻止。志摩的父亲原先就不想接受这个离过婚的女人,对她从不信任,婚后发现陆小曼不懂持家,还娇气蛮横,挥霍无度,令他十分不满。后来又抽上鸦片,与翁瑞午关系暧昧,令老人十分气愤。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为了这个女人的挥霍,劳累过度,对她更是恨之入骨。他一直与妻子、幼仪和孙子住在上海,志摩过的什么日子,他们一清二楚。他培养了志摩,老了本该和儿子住在一起,安享晚年,现在却不得不在干女儿家养老,全是因为这个女人,上述种种,致使他怀恨小曼,老人不能原谅小曼。现在自己的老伴就要离他而去,在这伤痛之时,他不愿看到这个令他痛恨的女人。这是他的家,他的情感让他这样做。
母亲去世,作为儿媳的小曼本应到场,但父亲坚决不从,为此志摩对父亲十分生气。这毕竟不同平时,儿媳不能到场,成何体统。他与父亲争辩,他那晚顶撞了父亲几句,父亲便到灵前去放声大哭。志摩自那晚起,变得不多言语,他的痛苦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最疼爱他的母亲去了,父亲又与他不相容,爱妻又责备于他,他只能在母亲的灵前痛哭不已,他心里苦。
葬礼那天,志摩求父亲让小曼参加葬礼,但父亲坚决不从,说如果她来他就走,口气坚决,不容商量。结果婆婆葬礼,小曼不得参加,这对小曼是沉重的打击,证明她在这个家中没有地位,根本不被承认,心高气傲的她,怎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她只好把气撒在志摩身上。她在写给志摩的信上说:你通同他人来欺我!你家欺我太甚。已经非常悲痛的志摩接到信后说:方才得你信颇喜,及拆看,更增愁闷。志摩一边要对付父亲,一边又要安慰妻子。为了安慰妻子他不得不表示自己对父亲的愤怒和不可饶恕,以平妻愤。他写信说:"至于我们这次的受欺压,我虽懦顺,绝不能就此罢休。但我却要你和我靠在一边,我们要争气,也得两人同心合力的来。我们非得出这口气,小发作是无谓的。别看我脾气好,到了僵的时候,我也可以僵到底的。并且现在母亲已不在。我这份家,我已经一无依恋。父亲爱幼仪,自有她去孝顺,再用不到我。这次拒绝你,便是间接离绝我,我们非得出这口气。"73志摩也是聪明,他的安慰还真管用,小曼看丈夫与自己齐心,这样痛恨父亲,并扬言要报复等等,她的气也就出了一半,不再计较。虽然如此,她还是受到了打击,明白了她在别人眼中的形象,虽然自己的形象是自己塑造的,但她的沮丧还是影响了她与志摩的关系。
志摩虽然口口声声要出气,不肯原谅父亲,但下个月,也即5月28日,当父亲过59岁大寿时,孝顺的他还是乖乖地回到硖石,为父亲祝寿。其实,父亲从没有责怪过志摩,父亲对孝顺的儿子十分爱护和满意,除了看不惯他的妻子外,乖巧的志摩还是给他们带来不少快乐。父亲大寿,志摩请求让小曼来,父亲还是坚决不从,志摩也只能一人回到硖石,表示孝心。但婆婆的"开吊",陆小曼被允许参加,不过这次见面也不愉快。徐申如看着这个不会挣钱,只会挥霍的媳妇,气就不打一处来。而张幼仪不仅会挣钱,会持家,还对他孝顺,两厢比较,他只能唉声叹气。小曼感到徐家处处与她作对,很不愉快,为此,任性的她痛恨他们家的一切,连同志摩,为此也就不愿多听志摩的话,脾气也来的更坏。因此,当志摩再次请求她去北京时,她更不答应了。
他俩最大的矛盾就是小曼来不来北京这一桩。夫妇如果真的相爱,志同道合,怎又能忍受分离。如果一个人爱一个地方胜过爱一个人,这应该就是爱人还不够的证明。从1931年2月24日到1931年10月29日,志摩来北京后写给小曼的24封信中,有6封直接提出要小曼来北京的问题。其他信虽没有直接提出,但从他授课的劳累,生活的不便,羡慕朋友们成双成对,意下也是想让小曼来。这些信,有的是请求;有的是诱惑(说北京有多好玩);有的是责怪;有的是指责;有的是最后通牒。他软磨硬拽,但小曼就是不来,这让他寒心、失望。
1931年3月19日的信,是志摩写给小曼最严厉的一封信。这封信诉说了多年来他对她的不满,指出她舍不得离开上海的原因是舍不得鸦片和与她一起抽鸦片的人。他说:我想只要你肯来,娘为你我同居幸福,决无不愿同来之理。你的困难,由我看来,决不在尊长方面,而完全是积习方面。积重难返,恋土情重是真的。……就算你和一个地方要好,我想也不至于好得连一天都分离不开。况且北京实在是好地方。你实在过于执一不化,就算你这一次迁就,到北方来游玩一趟:不合意时尽可回去。难道这点面子都没有了吗?现在我需要我缺少的只是你的帮助与根据真爱的合作。这封信看出志摩的严肃,也感觉到他们夫妻的疏远,至志摩死,小曼也没有给他这点面子。一封信,志摩由指责到乞求,但一切就像耳旁风。
接下来的另一封信,又说到来北京的事。这次是诱哄,就像大人哄小孩儿,说这里有你喜欢的糖果,你还不来吗?志摩写道:"饭后去中和,是我点的戏,尚和玉的《铁龙山》,凤卿文的《昭光》,梅的头二本《虹霓关》。我们都在后台看得很高兴。头本戏不好,还不如孟丽君。慧生、艳琴、姜妙香,更其不堪。二本还不错,这是我到此后初次看戏。明晚小楼又有戏,但我不能去。眉眉,北京实在是比上海有意思得多,你何妨来玩玩。我到此不满一月,渐觉五官通美,内心舒泰;上海只是消浊筋骨,一无好处。……眉眉,我觉得离家已有十年,十分想念你。小蝶他们来时你同来不好吗?你不在,我总有些形单影只,怪不自然的。"74她知道小曼喜欢看戏,喜欢热闹,就以此诱哄小曼来一次,但小曼还是不理。摆足了架子。
多次请求,小曼不来,志摩在1931年5月12日的信中,充满对小曼的责怪。他在北京很劳累,生病了,心情不好。他责怪道:"我想到你那乱,我就没有勇气写好信给你。前三年我去欧美印度时,那九十多封信都到哪里去了?那是我周游的惟一成绩,如今亦散失无存,你总得改良改良脾气才好。我的太太,否则将来竟许连老爷都会被你放丢了的。你难道我走了一点也不想我?现在弄到我和你在一起倒是例外,你一天就是吃,从起身到上床,到合眼,就是吃。也许你想芒果或是想外国白果倒要比想老爷更亲热更急。老爷是一只牛,他的唯一用处是做工赚钱:牛这两星期不但要上课还要补课,夜晚又不得睡,心里也不舒泰。"75而这时,小曼与翁瑞午正和一群人游杭州,连一封信也顾不上给他寄。
小曼整天呼朋唤友、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丈夫有几件衣服,是否完好,她全不知道。志摩只能埋怨道:我家真算糊涂,我的衣服一共能有几件?此来两件单哔叽都不在箱内!天又热,我只有一件白大褂,此地做又无钱,还有那件羽纱,你说染了再做的,做了没有?……你自己老爷的衣服,劳驾得照管一下。又说到她来北京的事,他说:要演戏得来北京演,要根本调养也得来北京。志摩的这些埋怨,小曼听不进去,他们的情感变得有些疏远。
志摩责怪小曼说:连一个恶心字也不给我寄,这一激,还真激出一封信来,虽然是姗姗来迟。这封信是回复志摩前头几封信的,她写道:顷接信,袍子是娘亲手放于箱中,在最上面,想是又被人偷去了。家中是都已寻到一件也没有。你也须察看一下问一问才是,不要只说家中人乱,须知你比谁都乱呢。现在家中也没有什么衣服了,你东放两件西放两件,你还是自己记记清,不要到时来怪旁人。我是自幼不会理家的,家里也一向没有干净过,可是倒也不见得怎样住不惯,像我这样的太太要能同胡太太那样能料理老爷是恐怕有些难吧,天下实在很难有完美的事呢。玉器少带两件也好,你看着办吧。既无钱回家何必拼命呢,飞机还是不坐为好。北京人多朋友多玩处多,当然爱住,上海房子小又乱地方又下流,人又不可取,还有何可留恋呢!来去请便吧,浊地本留不得雅士,夫复何言!
一对夫妻,来往书信变成一种争吵和讥讽,还有什么感情可言。小曼请志摩一切自便,话已至此,情也所剩无几。志摩也就彻底心冷了。人们常夸小曼聪明,可她的聪明在哪里?不能与自己心爱的丈夫同心同德,往一条道上走,这又是那门子的聪明?一个靠男人活命的女人,竟可这样理直气壮,只有名媛才会有这样的脾气和架子。可你毕竟是依靠男人的,这般对待你的男人,这个男人还会呵护、供奉你吗?这就是小曼的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话已至此,志摩被呛得可以,他心灰意冷。1931年6月25日的信终于与她摊牌:不过你一定要坚持的话,我当然也只能顺从你(指不来北京的事);但我既然决在北大做教授,上海现时的排场我实在担负不起。夏间一定得想法布置。你也得原谅我。我一人在此,亦未尝不无聊,只是无从诉说。人家都是团圆了。叔华已得通伯,徽因亦有了思成,别的人更不必说常年常日不分离的。就是你我,一南一北。你说是我甘愿离南,我只说是你不肯随我北来。结果大家都不得痛快。但要彼此迁就的话,我已在上海迁就了这多年,再下去实在太危险,所以不得不猛省。我是无法勉强你的;我要你来,你不肯来,我有什么法想?明知勉强的事是不彻底的;所以看情形,恐怕只能各是其是。志摩决心不再迁就、勉强小曼,决定各行其是,这或许就是解决问题的暂时办法。
令志摩烦恼,影响他们夫妻感情的另一问题是金钱。志摩到北京后写给小曼的24封信,几乎有一半谈到钱的问题。1931年2月24日内的两封信都谈到钱,第一封问:大夏六十元支票已送来否?他时时处处惦记着家中钱的用度,一是因为钱用的太快,二是因为经常处于缺钱的状态,所以刚到北京就问大夏大学的钱,看来临走时,家中钱已不多。同一天的第二封信,告诉小曼他来北京后所能得到的薪水数目:北大的教授(三百)是早定的,不成问题。只是任课比中大的多,不甚愉快。此外还是问题,他们本定我兼女大教授,那也有二百八,连北大就六百不远。……只要不欠薪,我们两口子总够过活。这个时候,志摩在钱的用度上还是胸有成竹,比较乐观的。他来北京刚20天,家中就等钱急用,他托朋友余上沅带现洋100元,劝小曼别急,日内即由银行再寄钱回去。3天后,即1931年3月18日,来北京还不到1个月,已领到北大300元,由银行汇到上海。
到了1931年的6月14日,他来北京不到4个月,除了自用不算,路费不算,已给家中寄去2千多元不到3千元,他规定小曼1个月的开支是500元,但小曼那里又似乎连五百都还不够用似的,钱不管有多少,总不够小曼用,到了这个月似乎需要借钱,但借钱又无处开口。因此志摩焦急得睡不着。诅咒:钱是真可恶,来时不易,去时太易。最后不得不与小曼商量,在房子、车子、厨房三样上节省,因为他们的房子太大,两个月就需要300多元,确实是太奢侈了。车子似乎也是一笔大的开支,劝小曼卖了车子。而厨房更是一个大窟窿,因为在他家吃闲饭的人太多。但这些用费小曼在志摩活着时,似乎一样都没有省,只是在志摩去世后,在写给胡适的信中说为了节省开支要搬家,但也并没有搬,她的铺张是一贯的。志摩希望以后把家用节到每月400元,但那是不可能的,她只鸦片、医药两项下来就得300元,再加吃、用,车子,衣物,上上下下10多个人的开销,每月最少600元。志摩实在负担不起上海的家用。而举债过日子的生活太让他难堪、丢脸。他真有些招架不住了!
事至此,他们夫妻更加疏远,信中没有好话,见面没有热脸。以致志摩在信中求她给他一种相当的热意,给他一点欢容。为了满足陆小曼庞大的开支,徐志摩不得不像翁瑞午之流一样做起了房地产中介人,希望通过赚点佣金补上家中的亏空。可是赚这点佣金并不容易,来来回回很麻烦,问题层出不穷,还不见得做成,对于无所事事的人似乎并没有多大关系,对于本已很忙,还想写诗的志摩来说,就是一种折磨,大大地影响了他的情绪和精神。可是现在急等钱用,不想此着更无他法。因此他不得不为此事,奔波于南北之间。可怜的是,他要回上海,竟连买票的钱都没有,如果走就得负债,这便如何是好?他说自己穷得寸步难行。结果在他去世前,还欠债500元。
他想改变环境,重新振作,但小曼不配合,闹得他不仅要两地分居,忍受生活的不便和分居的寂寞,还得为钱奔忙,还是举债度日,他的日子真是过得暗无天日。所以胡适在悼志摩的文章中说,志摩死前,苦状不可形容,精神已到崩溃的边缘,可小曼还在那里昏昏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