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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曼曾在几篇序言中写道:在硖石不到两个月他们就只好离开家乡逃到举目无亲的上海,从此他们的命运浸入了颠簸,在上海受了几月的煎熬她就染上一身病,后来的几年中就无日不同药炉做伴。从这些记述,我们得知,小曼在那段日子中确实受了不少苦,这是她意想不到的。但事实上,她自己身体一直不强,她有心脏病、胃病、神经衰弱等疾病,在北京如此,到了硖石,后来到了上海,一天没有半天或小半天完全舒服的。病是一直带在身边的,她是一辈子在病中的。在上海,亲人固然没有,但朋友不少。
12月间他们到了上海,12月27日的志摩日记记载:我想在东至节独自到一个偏僻的教堂里去听几折圣诞的和歌,但我却穿上臃肿的泡服上舞台去串演不自在的"腐"戏。我想在霜浓月淡的冬夜独自写几行从性灵暖处来的诗句,但我却跟在人们到涂蜡的跳舞厅去艳羡仕女们发金光的鞋袜。他们到上海仅仅不多的几日,小曼就开始与一斑票友登台唱戏,并且硬拽上不情愿的志摩,小曼还经常关顾舞厅。这说明小曼过得快乐、惬意,但唱戏却使她觉得十分疲劳。小曼心里想的是唱戏和跳舞,而志摩却想让她成为一个画家或作家。志摩因小曼不听她的话,不做功课,不与他静静地相守,过他们理想、安静的生活而烦恼。这时,他们因情趣不同,生活中开始有了裂隙。
小曼很快有了非常默契的知己翁瑞午,陆小曼是有这种本事,也有这种本钱的。志摩不情愿做的事,自有人情愿代劳,就像当初他代劳王庚陪陆小曼玩一样。翁瑞午是陆小曼生活中出现的第三个关键人物,他几乎伴随着她与志摩婚姻的始终。他们于1926年10月3日结婚,而翁瑞午在志摩1927年1月6日的日记中就出现了:昨夜大雪,瑞午家初次生火。能去一个人家,而且记述他家生火这样的小事,而且称瑞午,说明他们已经很熟。翁瑞午是上海有名的票友,这说明12月间的那次演戏中就有翁瑞午。
不可解释的是,志摩在上海的日子一直不快。几乎每篇日记都记录了他的不快,12月28日写道:"投资到'美的理想'上去,它的利息是性灵的光彩,爱是建设在相互的忍耐与牺牲上面的。"33他需要的是性灵的光彩,因此他要投资到"美的理想"上去,但与小曼的爱已经变成一种忍耐和牺牲,看来现在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需要忍耐小曼,牺牲自己,婚姻变成忍耐是理想主义诗人的悲哀。1927年1月1日的日记写道:新月决定办,曼的身体最叫我愁。一天二十四时,她没有小半天完全舒服,我没有小半天完全定心。给我勇气,给我力量,天!他开始为小曼忧愁,而小曼似乎除了玩就是生病。1月6日的日记写道:"最容易化最难化的是一样东西--女人的心。……朋友走进你屋子东张西望时,他不是诚意来看你的。……过去的日子只当得一堆灰,烧透的灰,字迹都见不出一个。我惟一的引诱是佛,它比我大得多,我怕它。"34是什么让他这样绝望、灰心,他用整个生命换来的爱怎么变成一堆灰了?最难化的是女人的心,他对小曼已经无计可施?他绝望了,绝望的人才会想到佛。仅仅短短的一段时间,他们的分歧已经这么大,家庭矛盾已经到了令人烦恼的地步,爱却在一点点地消失。
清明前后外出踏青,让他多少有了一点活气,但这次是与翁瑞午相约游山玩水,显然小曼的兴致比他更高,而且也是历来最积极踊跃的一次。清明节志摩与小曼回硖石扫墓,但在扫墓前已经与翁瑞午约好扫墓后一起在杭州游玩几日。1927年3月18日的日记中多次提到翁瑞午,感觉这次游玩是翁瑞午提议并做东,因为杭州有翁家的祖业和茶山,显然这次游玩是翁瑞午为讨好陆小曼的一次盛情招待,同时也是为了展示他家产业的雄厚,祖业的石碑上还有翁瑞午尊人手笔,可见翁家在此地的影响,不可等闲视之。志摩写道:"下山在新新早餐,回寓才八时。十时过养默来,而雨注不停,曼颇不馁,即命与出游。先吊雷锋遗迹,冒雨跻其巅而赏景焉。继至白云庵月老求签。翁家山石屋小坐,即上烟霞,素餐至佳,饭毕已三时。天时冥晦,雨亦弗注,顾游兴至感勃勃,翻岭下龙井,时风来骤急,揭瑞与顶,夫子几仆。龙井已十年不到,泉清林旺,福地也。自此转入九溪,如入仙境,翠岭成屏,茶丛嫩牙初叶,鸣禽相应,婉转可听。尤可爱者则满山杜鹃花,鲜红照眼,如火如荼,曼不禁狂喜,急呼采采。迈步上坡,踬亦弗顾,卒集得一大束,插戴满头。抵理安天已阴黑,楠木深郁,高插云天,到此吐纳自清,胸襟解豁。"35
到上海3个月后,他们最迟4月1日搬到法租界的花园别墅,最后又搬到福熙路四明新村,租有一座同样是三层楼的豪华住所。这是一所上海老式石库门洋房,高爽宽敞,环境幽静,治安管理井井有条。这种石库门洋房一般由一家几代一起居住,是真正有钱人家的理想选择,与上海一般的新式弄堂或公寓不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选择这样一所住处,绝不会是徐志摩的主意,这样的房子光房租一月就近200元,没有一定家产,不敢作此考虑。平常居家过日子的人最多选择一处新式弄堂房子或公寓,只有讲排场,把自己看作有钱人的人才这样安排自己的生活。
这所房子的结构是这样的:楼下当中叫"客堂间",陈设很简单,当中摆设佛堂,一般没有人到这间屋子里来坐;边上那间统厢房是陆老太爷的房间;二楼亭子间是陆老太太的房间,有内外两间之分,内间是陆老太太的卧室,外间则是来了亲戚住的;陆小曼和徐志摩住在二楼统厢房前的那一间,后面一间是她的私人吸烟室,只有一张烟塌;二楼客堂才是真正的客堂,也有一张烟塌,供客人吸烟使用,中间一张八仙桌,是吃饭的地方,但只限吃晚饭。三楼亭子间是徐志摩的书房。这所房子,装饰豪华、讲究,陈设也很精致,有古玩,有花卉,有文房四宝。在陆小曼干女儿何灵琰的记忆中,这所房子是极洋派的。
这所房子,去过的人都有深刻的印象。郁达夫夫人王映霞回忆说:"……陆小曼租了一幢,每月租金银洋一百元左右,我们是寒伧人家,这个数目可以维持我们大半月的开支了。……陆小曼派头不小,出入有私人汽车。那时,我们出门经常坐黄包车,有时步行,她家里用人众多,有司机,有厨师,有男仆,还有几个贴身丫头。她们年轻俊俏,衣着入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主人家的小姐呢。陆小曼挥霍无度,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顾家中需要不需要,不问价格贵不贵,有一次竟买了五双上等的女式皮鞋。家庭经济由她母亲掌握,她向我们叹苦经,说:'每月至少得花银洋五百元,有时要高达六百元,这个家难当,我实在当不了。'我听了,为之咋舌。那时五百多元,可以买六两黄金,以现在的人民币来说,要花两万元左右。……因此,志摩只得在光华大学、东吴大学、上海法学院、南京中央大学,以至北平北京大学,到处兼课,拼命挣钱,以博小曼一笑。即使这样,还要经常欠债,志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而小曼则若无其事,坦然处之。"36这是那段时间小曼的生活写照,小曼喜欢大肆挥霍的本性又暴露了。
小曼在上海的生活,是把婚前她在北京的生活原样搬到了上海,过去有的现在必须有:私家车,众多佣人。至于钱的问题,那是男人的问题,男人没本事就不应该娶她这样身价高昂的名媛做老婆,既然娶了,就应该老实赚钱,不能诉苦。志摩当初娶她,自然应该考虑到这一层,难道要喜欢了奢侈生活的她像王映霞一样步行不成?她以前没受过这样的苦,她也丢不起这样的人。
徐志摩与陆小曼安在上海的家,到底是徐家还是陆家?这也表明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谁说话更算数。陆小曼的干女儿何灵琰(何竞武的女儿)回忆说:"这个家究竟算是徐家还是陆家,我一直也没有弄明白。因为陆家的老太爷老太太也都住在这儿,而用人称徐干爹为姑爷,称陆干娘为小姐,想来是陆家的了。那时干娘常常犯病,一病就晕过去,或是大叫大嚷,见鬼见神,现在想起来大约是神经衰弱。"37看来徐公馆其实是陆公馆,因为所有佣人都是陆小曼家以前的,陆小曼被称作小姐而不是太太和夫人,那她就是主人了。志摩在这个家的地位如何?何灵琰回忆说:"干娘房间里总是阴沉沉地垂着深色的窗帘,连楼上的客堂间和小吸烟间也是如此。她是以夜为昼的人,不到下午五、六点钟不起,不到天亮不睡。每天到上灯以后才觉得房子里有了生气。……住在陆家的时候,只盼天黑,因为天黑了干娘才起来,此时上下灯火通明,客人也开始来访,记得在座皆属一时俊彦,如胡适、江小鹣、邵洵美、沈从文、张歆海夫妇、陆定山伉俪及钱瘦铁等位老伯、伯母。"38在夜上海,陆小曼是过夜生活的人,王映霞回忆说:"我多半在下午去,因为她是把白天当黑夜、黑夜当做白天的人。每天近午起床,在洗澡间里摸弄半天,才披着浴衣吃饭,所以她的一天是从下午开始的。在下午,她作画、写信、会客、记日记;晚上大半是跳舞、打牌、听戏,过了子夜,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在汽车里一躺,回家了。上海是个不夜城,她过的是不夜的生活。"39这就是大诗人徐志摩的妻子陆小曼的生活。小曼喜欢被人奉承、追捧,被人赞赏、追求,喜欢在上流社会被人看和看人,喜欢前呼后拥,喜欢热闹、兴奋、刺激的生活,喜欢明星一样的感觉。而且有一阵小曼确实有意成为明星,志摩在1926年2月26日的信中说:"前天有人很热心的要介绍电影明星,我一点也没兴趣,一概婉辞谢绝。上海可不得了,这班所谓明星,简直是'火腿'的变相,哪里还是干净的职业,眉眉,你想上银幕的意思趁早打消了吧!我看你还是往文学美术方面,耐心的做去。"40陆小曼不管在生活,还是想象中,都把自己当明星,这就失去了人生朴素的底子。
志摩为了满足心爱的妻子的物质需求,一人在上海、南京、杭州等地的几所大学同时兼职任教。他还办了书店、杂志,并编辑翻译图书,一月下来能赚600-1000元,这在当时是一个很大的数目。陆小曼喜欢捧戏子,常常一掷千金。她认一对唱京戏的小姊妹为干女儿,又认一个上海坤伶小兰芳为干女儿,她喜欢这些唱戏的小姑娘。总之,她的花费太大,自己又无法控制,结果只能是增加丈夫的负担。她因为喜欢看戏,在高级戏院常年包有座位,并很大方地请朋友看戏。看戏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看戏就像吸鸦片一样上瘾,如果几天不看,她就会难受的要死。志摩在1927年11月27日的信中问侯:你昨夜能熬住不看戏否?看来不看戏就和不吸鸦片一样难受。
小曼是个喜欢热闹和朋友的人,圣诞节时,她要在上海最繁华的饭店--大华饭店包饭。何灵琰回忆说:"干娘订了许多座位,约朋友共度圣诞,……那夜是我第一次去夜总会,第一次看到圣诞树和无数玩具,更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黄发碧眼的绅士淑女。……好不容易抢到一个(气球),隔座一个洋婆子吃醉了,把我的气球用香烟烧破。我正要发作,翁干爹说:'别哭!我给你出气!'等那位太太去跳舞时,他把蛋糕上的奶油涂了许多在她留在椅背上的白色西班牙绣花披肩上,那时我只觉得翁干爹行侠仗义,令人可佩,徐干爹大约也在座,不过他人很沉静,常常容易被人遗忘了。"
她还喜欢出游,有一次他们去杭州的西湖博览会游玩,志摩大约有事不能去,但这些场合总有翁瑞午,翁瑞午似乎寸步不离陆小曼,他总能满足她的要求,因此小曼对这位朋友很是满意和欢喜。何灵琰回忆说:"对于徐干爹,我认识的就不太清楚了,因为他在家的时候很少(大约那时他正在北大任教不常回家)。只记得他是一位白面书生,带副黑边眼镜,下巴长长有一点凸出,人很和气,不太高谈阔论,很安静的。当他在家时好像也不太适应家中那种日夜颠倒的生活,有时他起早了,想早一点吃饭,叫用人,用人总说:'小姐没有起来,等她起来一块儿吃吧。'他性情很好,很少发脾气,平时干娘吸烟,天亮才睡,他又不吸烟,只有窝在干娘背后打盹儿。这个家好像是干娘的家,而他只是一位不太重要的客人。"42倒是翁瑞午天天报到,有些喧宾夺主的味道,又好像是这家的男主人。当何灵琰认干爹时,也将翁瑞午认作干爹。"干娘和翁干爹带我们去逛西湖,我初次领略到湖山秀丽,高兴万分。"43像小曼这样玩,这样让男朋友登堂入室的名媛似乎也不多,这也是陆小曼的作风,比起一般名媛似乎更张扬,或许是因为光明磊落而坦荡。
她不仅常常光顾戏院,还喜欢去赌场玩,大约也是翁瑞午带上她见世面的缘故。"干娘真是会玩,还带我们去著名的一百八十一号赌场,那是一所私人大花园洋房,楼上下布置华丽,灯火通明,客人们全是当时社交场合中有名气的人物。"44"干娘带我们去丽娃丽达村去划船。……干娘也喜欢吃'大菜',当然老带着我,新利查、大西洋、一品香等处,对我真可算是开了洋荤了。"45一个女人这样挥霍,家中有多少钱也是不够的。这些场合当然也是翁瑞午献殷勤的场合,但她喜欢。吃喝玩乐,她喜欢这样轻松愉快的人生。
小曼喜欢漂亮的衣物,她的衣服、鞋袜、手帕、装饰多得不计其数。而许多是外国货。徐申如曾经因为她什么都要外国的、高档的而看她不惯,对她存了偏见。小曼确是如此,她已经养成了习惯,不是好东西不用。她的丝织小帕必须用外国的一个牌子,不管多么费劲也要朋友从国外捎带。有一次刘海粟出国,徐志摩写信给他:小曼仍要绸丝帕Don Marche的,上次即与梁君同去买,可否请兄再为垫付百方,另买些小帕子寄来。小曼当感念不置也。王映霞回忆说,她买衣物从来不问贵不贵,需要不需要,喜欢就买。这些平时日常的消费志摩也不太管,可是有一次,她说她要义演,需要做一幅堂幔,做一副行头,还要做许多佩饰。这些东西她本可以借用,但因为别人都是自己的,也是虚荣吧,她非要亲自制一套不可。她的戏票朋友,如江小鹣、翁瑞午、唐瑛都有属于自己的行头,她也要,否则没面子。可是这些人都是些家财万贯的公子小姐,志摩是靠工薪养家的人,怎能与这些人相比。置这些行头可需要很大一笔钱,而志摩这个月的薪水已领取,再没有财源,从哪里给她找这笔钱去?小曼开始打恩厚之给他们寄来作为旅费的英镑的主意,她说可以先挪用一下这笔钱,过后有钱了再补上,方正现在也不出国。但志摩说这是供他们出国学习用的,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还准备带妻子去欧洲,实现他们婚前的愿望,也给朋友一个交代,所以绝不能动用这笔钱。陆小曼软磨硬磨非要制作行头不可,志摩只好破例,挪用这笔钱,小曼的虚荣心满足了,但志摩心里却十分难受。陆小曼挥霍无度的行为,已让志摩感到头疼,并尝到些许苦涩的滋味。
朋友们的妻子中,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挥霍的,人家要么像胡适的妻子那样相夫教子;要么像张歆海的妻子持家、教子、教书;要么像梁思成的妻子林徽因那样一面持家、教子,一面与丈夫一起做事业--堪察、发现、丈量、保护古建筑、写作建筑学史。惟独自己的妻子一天吃喝玩乐,挥霍无度,看戏、跳舞、抽鸦片,简直没有过日子的样子,现在他真是看不透陆小曼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了。
陆小曼一面为自己的衣物铺张浪费,可对志摩的衣物却很少过问,这些事都由她母亲料理。可怜的志摩虽然一月赚不少钱,可只有一两身衣服,而且都破旧不堪。有一天胡适的妻子看到志摩的袖子上有两个洞,领子也磨破了,要他脱下来给他缝补。当他外出或有些场合需要衣服时,张幼仪的服装店,可以给他制作一两身。小曼太贪玩,常常会忘了丈夫的需求,长期以往,志摩有些灰心、伤感,并从内心发出不满。这不是他要的生活,虽然他仍然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