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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映霞回忆说:我多半在下午去,因为她是把白天当黑夜、黑夜当做白天的人。每天近午起床,在洗澡间里摸弄半天,才披着浴衣吃饭,所以她的一天是从下午开始的。在下午,她作画、写信、会客、记日记;晚上大半是跳舞、打牌、听戏,过了子夜,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在汽车里一躺,回家了。上海是个不夜城,她过的是不夜的生活。
他们的生活开始变得不合调。小曼对王映霞诉苦说:照理讲,婚后生活应该过得比过去甜蜜而幸福,实则不然,结婚成了爱情的坟墓。志摩是浪漫主义诗人,他所憧憬的爱,是虚无缥缈的爱,最好永远处于可望而不可即的境地,一旦与心爱的女友结了婚,幻想泯灭了,热情没有了,生活便变成白开水,淡而无味。志摩对我不但没有过去那么好,而且干预我的生活,叫我不要打牌,不要抽鸦片,管头管脚,我过不了这样拘束的生活。我是笼中的小鸟,我要飞,飞向郁郁苍苍的树林,自由自在。
1926年11月中旬,他们回到硖石,一个月后志摩父母因为看不惯小曼的行为作派,愤而出走。这就是小曼后来说到的不到三个月就出了变化,他的家庭中,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纠纷。从这时开始,志摩父母对小曼不再有好感。徐申如夫妇离开硖石时太匆忙,没有安排志摩夫妇的日用花销。也许是因为讨厌陆小曼什么都要高档的外国的,不愿在经济上支持她的这种奢侈、挥霍,有意不给他们钱财。按说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把家分作三分,张幼仪可以从家族生意中每月支取300元,但志摩夫妇好像一直没有这笔钱,这显然是徐申如的有意控制。因此当志摩夫妇仓促逃离硖石时,竟没有路费,也无权从家族公司中支款,这些恐怕都是朝着小曼来的。志摩不得已向舅父沈佐宸借款方得成行。
到了上海后,他们的经济状况更糟。先是住在通裕旅馆,一家普通客栈,生活很不方便。为了舒坦一点,随后搬到宋春舫家。未搬家时,志摩在给幼仪的信中说:爸爸来知道你们都好,尤其是欢进步很快,欣慰得很。你们那一小家庭,虽是新组织,听来倒是热闹而且有精神,我们避难人听了十分羡慕。你的信收到,万分感谢你,幼仪,妈在你那里各事都舒适……我不瞒你说,早想回京,只是走不去,没有办法。我们在上海的生活是无可说的……破客栈里困守着,还有什么生活可言。日内搬至宋春舫家,梅白路六四三号,总可舒泰些!
到了上海之后,志摩一时找不到理想的事做,先是想通过恩厚之的帮助,与小曼一起到国外读几年书。通过胡适的周旋,泰戈尔的秘书恩厚之答应给他们一笔钱。可当恩厚之寄来旅费后,他又不去了,原因是小曼体弱多病和其它原因,志摩也只好放弃。外国不去了,志摩开始在上海找事。为了生存,在光华大学找了一份教职,又在法租界找到一处住宅,到此他们夫妇总算在上海安顿下来。小曼后来在文章中写道:离开家乡逃到举目无亲的上海来,从此我们的命运又浸入了颠簸,不如意事一再的加到我们身上。在上海受了几月的煎熬我就染上一身病;后来的几年中就无日不同药炉做伴;连摩也得不着半点的安慰,至今想来我实在对他不起的。在上海的这些日子,跟着志摩,小曼吃了一些苦,等到在上海法租借安顿好后,他们就进入安家立业的生活。在上海,小曼很快如鱼得水,欢畅自如,再没有先前的愁苦相了。而志摩却在写给胡适的信中说,他不喜欢上海这个地方。在日记中写道:"我想在冬至节独自到一个偏僻的教堂里去听几折圣诞的和歌,但我却穿上了臃肿的袍服上舞台去串演不自在的'腐'戏。我想在霜浓月淡的冬夜独自写几行从性灵暖处来的诗句,但我却跟着人们到涂腊的跳舞厅去艳羡仕女们发金光的鞋袜。"31当快乐的小曼拽着他唱戏、跳舞时,他不仅没有感到快乐,而且感到十分烦恼和厌烦,因为这不是他要的生活,是小曼要的生活,可他却必须跟着过这种生活,而他想过的却是另一种有作为的生活。
志摩是诗人,多情浪漫,容易对女性产生感情。但他精神洁净,注重精神精神,喜欢大自然,与小曼喜欢热闹的社交生活有本质的不同。志摩是理想主义者,他认为,只要她爱他,将来一定能让她与他志趣相投,但事实证明这是不可能的。两个人的目标不同,生活中就少不了摩擦和失望。
小曼习惯、喜欢城市生活中灯红酒绿的沉醉与刺激,喜欢那种像吸了鸦片一样的兴奋、享受的感觉。到1927年,她已经过了8年这样的生活,这种生活已经成为她的习惯,积8年之久的习惯和生活方式,已经成为她精神和心理的需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改变非一般意志所能为。她觉得这种生活很愉快,希望这样快乐的生活永远下去,因为她还年轻,她要享受生活。
有一次,她对王映霞诉苦说:"照理讲,婚后生活应该过得比过去甜蜜而幸福,实则不然,结婚成了爱情的坟墓。志摩是浪漫主义诗人,他所憧憬的爱,是虚无缥缈的爱,最好永远处于可望而不可即的境地,一旦与心爱的女友结了婚,幻想泯灭了,热情没有了,生活便变成白开水,淡而无味。志摩对我不但没有过去那么好,而且干预我的生活,叫我不要打牌,不要抽鸦片,管头管脚,我过不了这样拘束的生活。我是笼中的小鸟,我要飞,飞向郁郁苍苍的树林,自由自在。"32从她的诉说可以听出:她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即使志摩再管也无用,她不仅不会听,反而会起反感。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思自己的生活。她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是她的生活理念,不管与谁生活在一起,都无法改变她的这一人生态度。不管是王庚、徐志摩还是翁瑞午,她不想让别人管,不想像别的女人那样过传统的生活,她要自己的生活,独特的生活。但什么是自由自在,她并没有深思过。她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能理解她这种人生态度的人,与她相处自然愉快,像翁瑞午;如果干预、反对她的人生态度,自然最终只能变成冤家,像王庚和徐志摩。她的自由是绝对的自由,她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她不想干涉别人,也不想让别人干涉她,这就是她的生活态度。她不想做笼中的小鸟,她要自由。可是,婚姻与自由是相背的,是冲突的,要婚姻还是要自由,也许永远是小曼这种女性的矛盾。
婚后,志摩才发现小曼不是他灵魂的伴侣,靠他的理想和一厢情愿根本无法改变她,受影响,被拖累的反而是他。
志摩想过安静的生活,他多次表示他对大自然的喜爱,和在大自然中心情的怡然,内心的宁静,创作的踊跃。1925年3月18日致小曼的信中谈到他的理想时说:将来我回国后的生活的确是问题,照我自己理想,简直想丢开北京。你不知道我多么爱山林的清闲?前年我在家乡山中,去年在庐山时,我的性灵是天天新鲜,天天活动的。创作是一种无上的快乐,何况这自然而然像山溪似的流着。--我只要一天出产一首短诗,我就满意;所以我很想望欧洲回去后,到西湖山里去住几时;但须有一个条件:至少得一个人陪着我。1927年1月7日,与小曼结婚从硖石到了上海以后,他给胡适的信中写道:我又是绝对无意于名利的,所要的只是"草青人远,一流冷涧"。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与他的性灵吻合,有益他的创作,他也希望通过这种与自然结伴的生活,能改变小曼那种浮华的生活。他曾经说:眉,你今天说想到乡间去过活,我听了顶欢喜,可是你得准备吃苦。总有一天我引你到一个地方,使你完全转变你的思想与生活习惯。但说说可以,真要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志摩从来没有逐了他的心愿,因为小曼只喜欢城市的热闹。舞曲一响,戏院的锣鼓一敲,她的精神头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