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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说:"恋爱是大事情,是难事情,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那才是不可侵犯。"他问小曼:"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给你一些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给你的东西,是否在我的爱你的爱里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圆满、最无遗憾的满足?这问题是最重要不过的,因为恋爱之所以为恋爱就在他那绝对不可改变不可替代的一点。……恋爱神圣就在这绝对性,这完全性,这不变性。……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所以我不怕你厌烦我要问你究竟爱我到什么程度?有了我的爱你是否可以自慰已经得到了生命与生命中的一切?反面说,要没有我的爱,是否你的一生就没有了光彩?……爱是人生最伟大的一件事实,如何少得了一个完全:一定得整个换整个,整个化入整个,像糖化入水里,才是理想的事业,有了那一天,这一生也就有交代了。"
在去欧洲的西伯利亚火车上,孤单的志摩好不凄凉。寒风凄厉、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让志摩感到孤独、可怜。他对小曼的思念恰与西伯利亚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一天一封热情的快信,诉说他对她的爱与思念。鼓励小曼一定要努力,斗争到底。为了他们的爱,经历什么痛苦、折磨都值得,他的心中期盼着未来的胜利,期盼着小曼的苦斗,期盼有个好结果。
小曼比志摩的处境还要艰难,更苦、更可怜。志摩虽然孤独,但面对的是自己的内心,小曼却要面对反对她的所有人。丈夫的官又升了,要她随他一起搬到上海去,他让她离开北京,离开志摩,他不会放弃小曼,但他希望忘掉不愉快的过去。小曼的父母也是同样的想法,绝不同意小曼离婚,要将她控制起来,他们认为只要小曼与志摩分离,爱情之火慢慢自会熄灭。小曼向他们诉说她与志摩的情感,可没有人听。他们对小曼感到失望,对志摩感到厌恶。所有的亲戚都来劝阻小曼,要她现实些。面对社会和家庭的阻力,小曼胆怯了,对自己和志摩的事有些把握不定。所有人都在堵她的路,志摩虽然要她搏斗,要她在他不在的时候有所进展,可环境哪里允许,哪里有奋斗的路?当时,哪有名媛淑女离婚的?要靠她一个单薄女子趟开一条离婚的路,谈何容易?!
现在她才感到事态的严重,感到自己势单力薄,她后悔让志摩出国,她需要与志摩一起斗争,需要志摩的力量和爱,她感到自己好难好难。好比黑夜里的舟行大海,四面空阔无边,前途又是茫茫的不知何日才能达到目的地,也许天空起了云雾,吹起了狂风降下雷雨将船打碎沉没海底永无出头之日;也许就能在黑雾中走出个光明的月亮,送给黑沉沉的大海一片雪白的光亮,照出了到达目的地去的方向。所以,看起来一切还须命运来帮忙,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这是她真实的心理。她虽有信心,但阻力、压力太大,吉凶未卜,她不知未来到底怎样。
志摩走后,孤身奋战的小曼就是这样痛苦挣扎、心事沉沉、情绪不定,看到风平浪静,她想再把事情推进一步,遇到挫折压力,就害怕、灰心、退缩。当压力太大,无力承受时,便病倒在床上。在没有女子离婚的年代,一个女子要尝试第一个离婚,那种压力是难以想象的。如果我们知道被世人误解的小曼在上世纪初为了争取婚姻自由经受了怎样的挫折和痛苦,怎样的挣扎和考验,没有人不说她是最勇敢、最真挚的,没有人不佩服她,没有人不说她是有价值的女性文化名人。今天人们念念不忘她,或许与她在离婚这件事上,对女界的推动有直接的关系,因为人们只记得那些对社会做过贡献的名媛,她对社会的贡献就是敢于冲开一道离婚的口子。即使社会环境这样宽容的现代,更多的人也不见得有她那时的勇气与激情,为了追求爱情,可以牺牲一切,这种行为,不管在哪个时代,都足以令人敬佩不已。为爱情而斗,就是为自由而斗,为精神而斗,有几个人为精神而活着,大多数的人为生存和活着而活着。
志摩走后不久的一个日子,在亲戚家应酬,亲戚和寄妈为她闹离婚的事奚落了她半天,她受到那些不理解她的人的侮辱,回到家中情绪一落千丈。她在日记中写道:我真恨,恨天也不怜我,你我已无缘,又何必使我们相见,且相见而又在这个时候,一无办法的时候?在这情况之下真用得着那句"恨不相逢未嫁时"的诗了。现在叫我进退两难,丢去你不忍心,接受你又办不到,怎不叫我活活的恨死!难道这也是所谓天数吗?小曼每天在这样心神不定的折磨中度日。作为一个名媛,要接触各种人,现在,大家都用一种特殊的眼光,也许是轻蔑的眼光看待她,让她怎样在社会上做人?
过了几天,王庚不在家,父母也没有再说她,她独自在家读信看书,心慢慢的平静后,她的信心又恢复了。她写道:"摩,为你我还是拼命干一下的好,我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有几多的荆棘,我一定直着脖子走,非到力尽我决不回头的。因为你是真正的认识我,你不但认识我表面,你还认清了我的内心,我本来老是自恨为什么没有人认识我,为什么人家全拿我当一个只会玩只会穿的女子。……只有你,摩!第一个人从一切的假言假笑中看透我的真心,认识我的苦痛,叫我怎能不从此收起以往的假而真正的给你一片真呢!我自从认识了你,我就有改变生活的决心,为你我一定认真的做人了。"13许多名媛也有追求独立人格的愿望,只是环境所限,妇女不得解放,社会要求她们做传统女性,她们才只能做花瓶。
志摩不在的日子里,用一个人的力量面对整个社会和家庭压力的小曼,一天会有好几变,她的日记记录了她的复杂心理。在日记中,她一会儿说你忘了我吧,一会儿说我准备退出,过一会儿又说我只想你能因为爱我而得到一些安慰,那我看着也是乐的。时间一天天流逝,这一日,小曼的母亲收到志摩的一封来信,志摩在信中请求他们为女儿的幸福给他们一条出路。小曼母亲看后,大为恼火,不仅不同情,反而说志摩在教训他们。小曼看了信,看着震怒的母亲,不知有多么的生气和伤心,她给志摩写信说:你为我太苦了,摩!你以为你婉转劝道一定能打动她的心,多少给我们一条路走走,哪知道你明珠似的话好似跌入了没底的深海,一点光辉都不让你发,你可怜的求告又何尝打得动她滑石一般硬的心呢!一切不是都白费了么?到这种情况之下你叫我不想死还去想什么呢!不死也要疯了,我再不能挣扎下去了。当时小曼确是在用生命争取爱情,到了这种时候,小曼的心碎了。一到心里沉闷得无法解脱时,她就会感到心内一阵阵的痛,痛得好似心被一块一块撕下来。
为了减轻痛苦,小曼去大觉寺休养了两个礼拜。在远离家庭与社会的大自然中,小曼变得异常快乐,完全与自然景色融为一体。她激动地写信告诉志摩:你看那一片雪白的花,白得一尘不染,那有半点人间的污气?我一口气跑上了山顶,站上一块最高的石峰,定一定神往下一看,呀,摩!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咳,只恨我这支笔没有力量来描写那时我眼底所见的奇景!真美!从上往下斜着下去只看见一片白,对面山坡上照过来的斜阳,更使它无限的鲜丽。那时我恨不能将我的全身滚下去,到花间去打一个滚,可是又恐怕我压坏了粉嫩的花瓣儿。那一天,她被美丽的花熏醉了,那一晚,她不由得在花丛中睡着了,似梦非梦地感到志摩来到她的身边,与她说话,亲吻她,醒来发现是一场梦。她随时随地想着志摩,她本来就是一个容易动情的性情中人,与志摩一模一样的多情。她多么想与志摩隐居在这美丽的大自然中,再不回到那令人烦恼的尘世上去。
可她必须回到令人烦恼的尘世中,回到令她灰心的尘世。在尘世,她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一个弱女子,她的任何争取和挣扎都没有回应,无济于事。灰了心的她又开始到娱乐场所随波逐流,在热闹中忘却愁苦。为了躲开家人,躲避丈夫,她出去跳舞、喝酒、打麻将、逛戏院。但更大的逼迫还是来了,王庚准备到上海任职,要把家搬到上海去,要小曼与他一起去。小曼不愿去,王庚严厉地告诉她:你没有不去的理由。这话意味着命令。小曼明明知道这是一种强制,可自己又没有说出口的理由,不得已和他吵了起来。这一生气,心跳加速,就晕了过去。她被送到医院,医生诊断说病情很重,是身心交粹所致,这下大家都吓坏了。如果小曼连命都保不住,这闹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为了安慰小曼,大家暂时不提去上海的事。王庚因为公务缠身,第二天就去上海公干了,这让小曼觉得寒心。
病中,胡适等朋友前来看望、陪伴小曼,胡适看小曼病得不轻,就在小曼耳边轻声地问:要不要打电报叫摩回来?小曼知道病一定是十分凶险,心里倒也慌起来了问:是不是我要死了?胡适看她发急的样子,又怕她害怕,立刻和缓着脸笑眯眯的说:不是,病是不要紧,我怕你想他所以问你一声。小曼心里十二分愿意志摩回来,可是懦弱的她又不敢直接说出口,只好含着一包热泪对胡适轻轻的摇了一摇头。
小曼一病多天,远在欧洲的志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痛苦无奈。他在信中写道:"我惟一的爱龙,你真得救我了!我这几天的日子也不知怎样过的,一半是痴子,一半是疯子,整天昏昏的,惘惘的,只想着我爱你,你知道吗?早上梦醒来,套上眼镜,衣服也不换就到楼下去看信,--照例是失望,那就好比几百斤的石子压上了心去,一阵子悲痛,赶快回头躲进了被窝,抱住了枕头叫着我爱的名字,心头火热的浑身冰凉的,眼泪就冒了出来,这一天的希冀又没了。说不出的难受,恨不得睡着从此不醒,做梦倒可以自由些。龙呀,你好吗?为什么我这心惊肉跳的一息也忘不了你,总觉得有什么事不曾做妥当或是你那里有什么事似的。龙呀,我想死你了,你再不救我,谁来救我?"14他们两个虽然身处两处,可感受是相同的:一个在国内痛苦,一个在国外呻吟,但心有灵犀一点通。当小曼想志摩的时候,也是志摩想小曼想到最难受的时候,这样的真情上帝都打动了,惟独打动不了国人,没有人同情他们,没有人肯原谅他们。
中国人向来把现实和名誉放到第一位,这既是人们的现实考虑,也是习惯思维和伦理传统。中国人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把情感看得最轻,再加男人追求功名的欲求,中国男人大致不懂情感。志摩是最先受了西方浪漫主义思想熏陶的诗人,把情感看得比生命还重,结果招来许多人的非议、不解和嘲讽、讥笑,认为他为了一个女人毁掉自己的事业和前程是发傻,是傻瓜干的事情。
但志摩不这样看。此时志摩正在巴黎看一出瓦格纳的音乐剧:《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这本戏是最出名的"情死"剧,Tristan与Isolde因为不能在这世界上实现爱,他们就死,到死里去实现更绝对的爱。志摩在给小曼的信中写道:"伟大极了,猖狂极了,真是'惊天动地'的概念,'惊天动地'的音乐。龙,下回你来,我一定伴你专看这戏,现在先寄给你本子,不长,你可以先看一遍。你看懂这戏的意义,你就懂得恋爱最高,最超脱,最神圣的境界。"15上世纪二十年代,一个最讲伦理道德的社会,有两个年轻人以爱情至上的理念冲绝着社会的网罗,这是中国绝无仅有的事。志摩是中国的普罗米修斯,他把西方的爱情火种带到中国来,给陈旧老朽的中国社会放了一把火,让人们震惊,让大多数的中国人瞠目结舌。连同他的老师梁启超在内。
他做了封建社会的孽子,必将遭遇传统与现代冲撞随之带来的痛苦。他在实现自己诗意的理想时,拽上了小曼,拽上一个中国上流社会的名媛,这是考验最早受西风吹佛的名媛的时候,小曼在这场考验中表现出了正牌名媛的风范和气度,让中国的一众大男人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让走在时代前头的知识女性刮目相看。在追求爱情这一件事上,她与志摩站在一起,反抗传统社会,反抗世俗伦理,是绝对的女性精华中的精华。她表现出了相当的勇气和魄力,仅这一点,她就值得在女界的历史上写上一笔,让女性永远记住并缅怀。
志摩告诉小曼:爱给我们勇,能勇就是成功,要大抛弃才有大收成,大牺牲的决心是进爱境惟一的通道。我们有时候不能因循,不能躲懒,不能姑息,不能纵容"妇人之仁"。现在时候到了,龙呀,我如果往虎穴里走(为你),你能不跟着来吗?志摩是一个传播现代西方思想和理念的传道士,因此在当时的中国他是最痛苦的一个灵魂。在寻找自己灵魂的伴侣这件事上,他坚决不退让,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