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为《天目山中笔记》。既曰“笔记”,则不一定与山有关,或许只因是在山中所 记而已。不过,山也并非和本文主旨完全无干。天目是浙西名胜,山色秀雅,多奇峰竹 林。所谓“天下名山僧占多”,天目当然是名山,因此与佛与禅息息相关。从作为题记 的那段偈语,我们就能对本文的用意有所体察。 劈头一句“山中不定是清静”:有松声,有竹韵,有啸风,有鸣禽——“静是不静 的”,因为有“声”。有“声”,却不是俗世的营营嗡嗡,是天然的笙箫,纯粹、清亮、 透澈,是天籁,不污人耳聪倒使人心宁意远,不静反是静。“声”之后写“色”——目 所能及的一切:林海,云海,日光,月光和星光,并非纷扰熙攘的百丈红尘,故而人处 其中自在而满足。 读到这里我们似乎能感觉到那么一点点志摩的境界了,却依然怀疑距离那则有“佛” 和“法音”等字样的偈文太远。直到他在对山中钟音一番颂赞之后感叹:“闻佛柔软音, 深远甚微妙。”钟这种单纯的音响,是一种洗净智灵的启示,它包容了万世万物于其怀 中安眠,是大音、大相,无始,亦无终,无声,亦无色。 本文的重心其实是写了与佛有关的两个人物,也就是天目山中的两个和尚。 由宏大微妙的钟声自然就联想到了打钟的人。钟是昼夜不歇、片刻一次的,打钟的 和尚也已不间歇地打了十一年,连每晚打坐安神也挽着钟槌;他脸上看不出修行的痕迹 或失眠的倦态,倒有自在的笑意;不刻意念什么经更或竟不识字,只知身处天目而对其 他细节无所关心(志摩在这里设计了一个绝妙的问答)——这一切都使我们想起了佛陀 在《经集》中所云:“那些超越疑虑,背离苦恼,乐在涅槃,驱除贪嗔,导向诸天世界 的人,乃是行道的胜者。”这种“胜者”,也是“圣者”,志摩感到是他的(也是我们 的)“俗眼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的。 无忧无欢,无智无聪,圣者证道于平常,这是志摩所能设想的佛家的最高境界,却 绝不是志摩所能企及的。志摩所能企及的(也就是自感能以身处的)是另一种和尚:他 不是如前一位平常而悠远的那种,也不是冥坐苦修、鹄形鸠面的那种。他住在茅棚里, 家中尚有亲人竟或还曾有过妻子,至于向佛的缘由他只肯解释说“俗业太重”;他人事 上受过磨折、思想上能分清黑白,禅坐和草棚尚难压倒其肉身的烈火,是个修道者也是 个活鲜鲜的人;他或许是个忏悔者,是个回头的浪子,是佛与魔在内心交战的逃离色界 的囚犯,出家仅为了情感的解脱或自我痕迹的消灭——这也许倒象志摩本人某种心境的 写照——这样的佛徒能使志摩尤为感喟,正如脸有风霜的妇人往往比明眸皓齿的少女更 令人神授魂与一个道理。 很难再具体考证志摩在二六年秋写下此文时的心态,恐怕也没有这个必要。志摩一 向被视为一个情感充溢、踊跃入世的诗人,这固然不错,但此文也确实见出诗人心灵的 又一层面。我们这样说还有另外一个例证,那就是志摩在其名诗《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 中对佛音梵呗的顶礼和咏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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