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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人间的四月天?-与梁从诫先生商榷兼论徐志摩与林徽音的关系
廖钟庆
一、
《人间四月天》电视剧去年年初在两岸播放后,为两岸带来了徐志摩和林徽音热(当然也有张幼仪热和陆小
曼热)。从纯文学的角度去看,假如人们能透过这套电视剧感人的故事进一步去研读徐志摩和林徽音他们的
作品,并且能超越现成的偏见去为他们的作品所透显的文学价值而赋予全新的定位(尤其在大陆),那么,
这套显然非常用心去拍成的二十集的电视剧真可谓功不唐捐了!
对这套电视剧持否定态度的人也不是没有,最具代表性的是梁思成和林徽音的子女梁再冰女士和梁从诫先
生姐弟俩,俱认为剧情无中生有,并提出了一些他们的看法与批评。最引起我注意的是梁从诫先生的说法
,他更进一步指出林徽音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诗是他母亲生了儿子之后非常喜悦而写给他的,证据
呢?他拥有人证,这是他母亲去世后他父亲在聊天时告诉他的。也许这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诗人郑
愁予先生的诗句)!首先,让我们来欣赏这一首诗: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句爱的赞颂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诚如梁先生所言,这不是一首哀悼亡友的诗,当然也不是一首通俗所理解的“所谓的情诗”,但说它是怀
念一位朋友的种种优点应该更贴切,而林徽音的这位朋友,就是徐志摩!
在未提出我的证据之前,我愿意指出两点:首先,梁先生引用他父亲的话作为“人证”,犯了学术讨论中
最应避免的逻辑的谬误(logical fallacy)-诉诸权威的谬误!第二,诗中“庄严”一辞用来形容一个幼
童似乎太超出人类有限想象能力之外!
二、
二十世纪初期,也就是徐志摩与林徽音同时代,西方哲学流行着两套方法学,其一是英美分析哲学的逻辑
分析与语言分析,另一是欧陆的胡塞尔的现象学。现象学方法高喊:“回到现象本身!”和“让现象本身
说话!”我对林徽音这首究竟是写给谁的诗也套用胡塞尔的方法学喊出:“回到诗本身!”和“让诗本身
说话!”
诗本身倒很清楚,四月天是春天,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也就是说你是人间的春天。“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是谁笑得那样甜,那样深,那样圆转?是志摩!梁实秋先生在《关于徐志摩》一文这样来形容他的好朋
友徐志摩,他说:“一个能使四座并欢,并不专靠恭维应酬,他自己须辐射一种力量,使大家感到温暖,
徐志摩便是这样的一个人。我记得在民国十七、八年之际,我们常于每星期六晚在胡适之先生极斯菲路寓
所聚餐,胡先生也是一个生龙活虎一般的人,但于和蔼中寓有严肃,真正一团和气使四座并欢的是志摩。
他有时迟到,举座奄奄无生气,他一赶到,像一阵旋风卷来,横扫四座。又像是一把火炬把每个人的心都
点燃,他有说,有笑,有表情,有动作,至不济也要在这个的肩上拍一下,那一个的脸上摸一把,不是腋
下夹着一卷有趣的书报,便是袋里藏着有趣的信札,弄得大家都欢喜不置。自从志摩死后,我所接触的还
不曾有一个在这一点上能比得上他。”
郁达夫先生是徐志摩在杭州府中的同学,他在《志摩在回忆里》一文说:“他的那种轻快磊落的态度,还
是和孩子一样,不过因为历尽了欧美的游程之故,无形中已经锻炼成了一个长于社交的人了。笑起来的时
候,可还是同十几年前的那个顽皮小孩一色无二。”
韩湘眉女士在《志摩最后的一夜》一文里说:“想起你,未进门来,笑语先闻。一进门后,屋内顿时变热
,连一桌一椅甚至于壁上挂的画,都从你得了特殊的生气。”
我想这三段引文已能说明“笑响”,梁实秋先生的话也说明了诗的最后一段为何林徽音说徐志摩“是暖”。
三、
诗的第二段用了康桥四五月晚春的景致来形容徐志摩,那寸寸黄金,荒谬的可爱的康桥春色,是徐志摩写
诗的灵泉!清晨蓝天上的行云与远近村舍成丝成缕成卷的炊烟交织着。沐浴在这最渐暖最艳丽的黄昏中柔
软的春风里更是灵魂的补剂!入夜后那满天的星光与康河的波光互相辉映着。雨后的铃兰、莲馨、石水仙
、克罗克斯、蒲公英与雏菊各种花讯都向人们愉悦地诉说着春光已缦烂在人间!这些客观的美景透过诗人
林徽音的妙笔全收摄在主体上说,很像这全就是徐志摩的性灵所展现出来的!不!这还存在着主客对立相
!应该说诗人的本义是客即是主,主即是客,这只是纯粹美感的充分自我实现的一体如如!(诗的第二段
请与徐志摩的《我所知道的康桥》对照地读)
四、
英国浪漫派诗人济慈John Keats对花的爱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住在意大利罗马一位
画家朋友Severn家,他曾对Severn说过,在他生命里,他认为让他感受到最强烈的喜悦的事便是守候着鲜
花的盛开。而在他离开这尘世前对他的朋友说:“I feel the flowers growing over me.”(我觉得我
的身上遍长着鲜花)。济慈的诗对徐志摩和林徽音影响很大,而“花”和“种花”在他们的诗文中变成了
诗和写诗的同义辞。这首诗的第三段先总持地赞美徐志摩在新诗格律诗的开拓与各种尝试和成功,并取得
了领导诗坛的地位,“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百花的冠冕你戴着”具体的意旨便是落实在徐志摩在新
诗创作上表现而言。“你是天真”,张奚若先生在《我所认识的志摩》一文说:“志摩这个人很会交识朋
友,他一见面就和你很熟。他那豪爽的态度,风雅的谈吐和热烈的情感,不由得你不一见倾心,不由得你
不情愿和他接近。他的朋友恐怕一大半都是这样征服来的。熟的朋友对他更加喜欢。因为他那不拘形迹的
地方使你认识他的天真,他那没有机心的地方使你相信他的纯洁,他那急公好义的地方使你佩服他的热诚
,他那崇尚理想的地方使你敬慕他的高尚。除却这些以外,再加上他那到处的温存和永久和蔼,就不由你
不永远屈服于他的魔力之下了。普通一个人,尤其是富于情感的人,生平大概总有几个最憎恨或最仇视的
人﹔同时也被几个人所憎恶,所仇视。但是志摩却是一个例外。他一生是没有对头的,没有仇人的。他对
于人生一切小仇小怨概不置意,他是超乎这些以上的。因此,人人都相信他是好人,人人都和他过得来。
别人不能拉拢的朋友,他能拉拢﹔别人不能合作的事情,他能合作﹔别人不能成功的地方,他能成功。”
周作人先生在《志摩记念》文中说:“这个年头儿,别的什么都可以有,只是诚实却早已找不到。便是爪
哇国里恐也不会有了吧。志摩却还保守着他天真烂漫的诚实,可以说是世所稀有的奇人。”
郁达夫先生在另一篇文章如此说:“志摩真是一个淘气,可爱,能使你永久不会忘怀的顽皮孩子!称他作
孩子,或者有人会说我卖老,实我也不过是他的同年生,生日也许比他还后几日,不过他所给我的却是一
个永也不会老去的新鲜活泼的孩儿印象。”(《四十岁的志摩》)
在我所阅读过追述徐志摩的文章里,那些跟他熟悉的朋友对他的描写很喜欢说他是“大孩子”(像温源宁
先生、李鸿祥先生等),我想林徽音说他“你是天真”应是朋友们对他的共同印象!
“庄严”这一辞是林徽音用来形容理想主义者诗人徐志摩的一生为他的文艺理想奋斗,他认为透过新文学
艺术美术的教育可以让中国人改变成充满着爱和美的民族,所以他曾“讽劝”长辈林长民先生(林徽音的父
亲)放弃政治,加入艺文创作这一神圣行列(见徐志摩《伤双栝老人》一文),林徽音后来就是接受他的劝告
而加入的。后辈中像诗人卞之琳,方玮德,陈梦家等都得到他的号召和莫大的鼓励。他一生的奋斗就算是
失败,也诚如胡适之先生在《追悼志摩》文中说:“他的失败是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的失败。他的追求
,使我们惭愧,因为我们的信心太小了,从不敢梦想他的梦想。他的失败,也应该使我们对他表示更深厚
的恭敬与同情,因为偌大的世界之中,只有他这有信心,冒了绝大的危险,费了无数的麻烦,牺牲了一切
的平凡的安逸,牺牲了家庭的亲谊和人间的名誉,去追求,去试验一个“梦想之神圣境界”,而终于免不
了惨酷的失败,也不完全是他的人生观的失败。他的失败是因为他的信仰太单纯了,而这个现实世界太复
杂了,他的单纯的信仰禁不起这个现实世界的摧毁。正如易卜生的诗剧Brand的那个理想主义者,抱着他
的理想,在人间处处碰钉子,碰的焦头烂额,失败而死。然我们的志摩“在这恐怖的压迫下”从不叫一声
“我投降了”-他从不曾完全绝望,他从不曾绝对怨怼恨谁。”这样的生命才可以用“庄严”去称呼他!
我常想,他们那一代的人每一个都深深地热爱着国家民族,怀抱着崇高的文化理想,总希望尽一己的力量
去拯救这苦难的民族去振兴这疲弊的文化,一直到唐君毅老师,牟宗三老师他们那一代仍不懈地担负着那
崇高的使命,他们的奋斗,不管是成功或是失败,必定是这样的生命这样的人格才配称之为“庄严”!
“你是夜夜的月圆”,徐志摩有一首诗作叫《两个月亮》。诗的第二段写着“还有那个你看不见”,那个
看不见的月亮写的就是林徽音!读书仔细的人都知道这首诗中“她也有她醉涡的笑”说的就是她。徐志摩
另一首诗《她是睡着了》里最后一段如此形容林徽音:“可爱的梨涡,/解释了处女的梦境的欢喜,/像一
颗露珠,/颤动的,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1928年12月13日徐志摩久别重逢林徽音自北平给陆小曼信上
有这样的话:“林大小姐则不然,风度无改,涡媚犹圆,谈锋尤健,兴致亦豪。”可见梨涡是林徽音的一
大特征!而林徽音在1931年第一批九首诗中有一首叫做《笑》,她这首诗明显是响应徐志摩的《她是睡着了》,而也许这是徐志摩所有的诗里她最喜欢的其中一首,她是这样写自己的:“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漩涡。/艳丽如同露珠,/朵朵的笑向/贝齿的闪光里躲。”证明了《两个月亮》是写给林
徽音之后,那就可断言林徽音在徐志摩去世三年后写这首《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诗中“你是夜夜的月圆”
显然是用来回赠给她的好朋友徐志摩的!
五、
诗的第四段把徐志摩在《我所知道的康桥》文中而又见于《康桥再见吧》诗中所说的“七分鹅黄”和“三
分橘绿”转移到说春天的美景,然后把这春天的美景再一次收摄于主体徐志摩身上说“你像”,“你是”
。“柔嫩喜悦/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则用了同一个典《她是睡着了》的第一段。徐志摩是这样写
林徽音的:“她是睡着了-/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她入梦境了-/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在徐诗
里凡是说到“明星”,“月圆”,“白莲”,“云”,“云彩”说的都是林徽音,而又是“美”的同义语
,而“泉”,“涧”就是说他自己(徐志摩在散文《自剖》里说“原先我在人前自觉竟是一注的流泉,在
在有飞沫,在在有闪光”。泉涧还有时会发出音乐,徐诗《她是睡着了》是这样子写:“涧泉幽抑了喧响
的琴弦”)。徐志摩在他短短的三十五岁的生命里一直在追求着“爱”和“美”与“自由”,林徽音就是
美的化身,这是无可取代的,即使曼殊斐儿也不行!诗人林徽音在这首诗里把徐志摩转化成爱的化身,而
把美的化身的自己巧妙地隐藏在其中,“星子”,“月圆”,“白莲”就是她自己!
六、
诗的最后一段“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指的是诗的创作,胡适之先生在《追悼志摩》文中说:“我们一班
朋友都替他高兴,他这几年来用心血浇灌的花园也许是枯萎的了﹔但他的同情,他的鼓舞,又在别的园地
里种出了无数的可爱的小树,开出了无数可爱的鲜花。他自己的歌唱有一个时代是几乎消沉了﹔但他的歌
声引他的园地外无数的歌喉,嘹亮的唱,哀怨的唱,美丽的唱,这都是他的安慰,都使他高兴。谁也想不
到这个最有希望的复活时代,他竟丢了我们走了!”
可见徐志摩在他最后一首长诗《爱的灵感》里“学做老农”栽树种花并不是“下放农村,修理地球”,说
的就是写诗。林徽音在她的《那一晚》是这样写徐志摩不懈地写作,她说:“到如今我还记着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泪,白茫茫的江边!/到如今我还想念你岸上的耕种,/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参看徐
志摩《猛虎集》序与《海滩上种花》这两篇散文便可了解诗歌的创作是如何的艰苦与神圣!)而“是燕/在
梁间呢喃”更有所本,那是出自徐志摩的第一首诗《草上的露珠儿》,这首诗写于1921年11月23日,跟林
长民林徽音父女离英返国只隔一个月。诗中说:“新归来的燕儿,/在旧巢里呢喃个不休!”
最后说到“你是爱,是暖,/是希望,”这一句诗,“爱”,“美”,“自由”是徐志摩毕生戮力追求的
最高理想,诗人林徽音在这首诗里异常明确地说出他就是爱,而我所读过的数据里发现所有认识徐志摩的
人谈到他都说他充满了爱心和热情真挚,让人感到温暖,这一类人的“ 亲和力”特别强,用现代的话说
是EQ特别高。(但我还是不很谅解他对张幼仪特别不好!他对任何人都很好,除了对张幼仪!她真是一个
奇女子,尽管她不像徐志摩所要求的美,和能谈文论艺,但她拥有所有中国传统女性的美德!)“希望”
,这是徐志摩和林徽音诗文里最常使用的一个辞!它常常跟“理想”,“梦”交换地使用,在现实上让徐
志摩深深地感觉到希望,理想,梦底破灭是1924年和1928年。尤其是1927年底12月18日梁启超在北平为
梁思成林徽音的婚事行文定礼,第二年的年初1月28日和3月10日徐志摩就发表了那首沉痛的《希望的埋葬
》与那首感伤的《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而林徽音在1937年年初发表了那篇令我每次读都掉泪
的长诗《红叶里的信念》(另一首《哭三弟恒》长诗也让我每读必掉泪。林恒,生于1916年,空军战士,
保国卫民,抵御倭寇,于1941年不幸空战阵亡,他只活了短短的二十五岁!)响应徐志摩以上两首诗。是
的,徐志摩尽管在现实上不如意,理想,梦,希望破碎,他失望,但他并不绝望。(可参看他的散文《北
戴河海滨的幻想》和《迎上前去》等文)我常想,1930年到他去世的1931年深秋11月19日那一整年里,当
他亲眼读到林徽音一首又一首高水平的诗作发表后,内心是何其快慰!不幸的是,他们在这一神圣的事业
上并肩作战了只短短的一年而已,他就“走了”,向着“天外的那一条路”。(见林徽音诗《吊玮德》,
留意诗中“你也走了”那个“也”字)
七、
电视剧《人间四月天》引发出林徽音《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句爱的赞颂》这首诗究竟是写给谁的争论,
透过以上的分疏,很遗憾,这是写给徐志摩的诗,并不像梁从诫先生的“人证”所说的写给他!梁思成先
生也许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当不了真。假如他是很认真地说,最好也别太相信他这句话,因为他就是那个
“最不喜管人性的”,和把诗人气得“整整哭了廿四小时中间仅仅睡着三四个钟头”,及让诗人觉得“苦
得想去死的”梁二哥!所以他不一定能懂林徽音的诗!(见林徽音给沈从文先生的信)
编剧王蕙玲小姐阅读很细心很用心,举一个小例,剧中有一场饭桌上张幼仪教儿子要吃蔬菜的戏,就是从
徐志摩较不重要的一篇散文《再谈管孩子》的引伸发挥,你说她不也是一个奇女子吗?依我看,剧中除了
一些小情节和诗的误置外,大体仍符合事实的本真。
也许人们仍然好奇,究竟光从现存的诗文和文献可否看出徐志摩与林徽音的关系?也就是说,除了很要好
的朋友关系,甚至性灵之交外,是否存有世俗所谓的恋爱关系?答案是肯定的。就算再也找不到康桥日记
和早年他们二人的书信(主要是英文信),我们还是能从他们的遗文诗作的字里行间中读出主要的信息来的
。光从徐志摩的诗文去解说的话,梁家后人又会抗议说那只是徐志摩一厢情愿而已。那就让我们从林徽音
的诗文书信去解读吧!
依我的研判,他们在1921年四、五月在康桥堕入爱河,那时林徽音将满十七岁,但“人事方面看来真不幸
”(林在徐去世后1932年正月一日给胡适之先生的信),他们还是分手了,这是林徽音1921年10月回国后所
作出的理性决定。再没有比林徽音更完美的女性了,才华超脱,端庄秀丽,有见解,富理性,诗才更可能
是自宋代李清照以来女性中最高的一位。因为梁林二家仍未将婚事定下来,徐志摩在1922年10月赶回国,
用了一年多去挽救这段感情,到1924年6月林徽音赴美而宣判澈底终结。
1930年秋季徐志摩从沈阳把林徽音接回北平治病到徐志摩去世这一年间,依我看,并不像一般所猜测的旧
情复发,那段时间徐林二人可说是性灵之交。当然徐志摩对她是绝不忘情的,尽管1931年林徽音那九首诗
每一首都跟徐有关,然而徐的心事、情意就正如徐志摩的最后一首长诗《爱的灵感》里用了三次的“我懂
得”一样,林徽音就是停留在“我懂得”而已。我读徐志摩这首诗时已怀疑这句话是林徽音的原话,最后
是在林诗中得到证明,《深夜里听到乐声》就说“我懂得,但我怎能应和?”(林徽音诗,发表于1931年9
月)最容易让人误导的是《那一晚》(林徽音诗,发表于1931年4月),其实林徽音仍守着性灵之交这条底线
是异常明确的,诗的第三段还是指诗的创作,并明确地说她自己会继续写下去,最远就只能“私闯入当年
的边境”而已。这和她写给胡适之先生的同一封信里说:“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
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
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是完全一致的。
但是,两年后1933年11月19日发表《秋天,这秋天》后,林徽音才真正理解自己的内心,才真正去面对了
徐志摩那刻骨铭心的爱情是如此真挚感人的,我也坚决地相信她是一边流着泪一边读着他的遗文遗诗的,
你可以在徐志摩的绝大部份的诗文里解读出林徽音来,那些作品要不就是写给她,不然也是因她而写!我
也相信再也没有人比林徽音更懂那些作品的确切意旨了,因为里面有些是1921年在康桥他们两人共有的原
话,别人还要猜呢!《秋天,这秋天》,徐志摩就因为赶赴北平听林徽音的演讲而在11月19日这深秋机毁
人亡的!“秋天”一辞在林徽音的诗里竟变成徐志摩的同义辞!1937年发表的《红叶里的信念》到1947年
的《给秋天》,那些都是多么悲伤的诗啊!
命运就是如此的弄人,1934年11月19日命运又再次让他们纠缠在一起,林徽音在《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
这样写:“去年今日我意外的由浙南路过你的家乡,在昏沉的夜色里我独立火车门外,凝望着那幽黯的站
台,默默的回忆许多不相连续的过往残片,直到生和死间居然幻成一片模糊,人生和火车似的蜿蜒一串疑
问在苍茫间奔驰。我想起你的: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过山,过水,过……如果那时候我的眼泪曾不自
主的溢出睫外,我知道你定会原谅我的。”大部份的人读到这一段都很少不掉泪的。“我懂得”,“不够
爱他”表示仍爱着他但程度上已回不到1921年那种爱。但是,在《给秋天》的诗中,“正与生命里的一切
相同,我们爱得太是匆匆”,这是那一种爱?竟至于如此的刻骨铭心!诗里说:
可是我爱的多么疯狂,
竟未觉察凄厉的夜晚
已在你背后尾随,
等候着把你残忍的摧毁!
一夜呼号的风声
果然没有把我惊醒
等到太晚的那个早晨
啊。天!你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苛刻的咒诅自己
爱得如此的疯狂,以至于秋天消逝竟要苛刻的咒诅自己!为什么?那不就是一次的飞机意外吗?你会哭的
,假如你解读出里面的深沉的悲伤与无尽的悔恨!
其实林徽音在1934年六月发表的《忆》已很清楚地告诉我们他们的爱情:“是你在笑,仰脸望,/多少勇
敢话那天,你我/全说了,-像张风筝/向蓝穹,凭一线力量。”那些“勇敢话”当然不是商量计划抢劫银
行那种勇敢话,那又是些什么话?他们在三环洞桥上说了什么话?发生了什么重要事?为什么他们总要梦
回桥上?林徽音在1937年发表的《前后》一诗说:“桥-三环洞的桥基,/上面再添了足迹﹔”留意那个“再”字!在好几首诗里都用上了,那都有特别意旨的。我也不太懂为什么徐志摩在1925年正跟陆小曼在
热恋而闹得满城风雨,最后避走欧洲意大利佛罗伦萨山上写的《翡冷翠的一夜》,诗上说: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他不是跟陆小曼热恋吗?那位在台湾很有人文素养的工业家张忠谋先生说陆小曼只是“on the rebound”
,是徐志摩失恋后的替代品!他一辈子在感情上全心投入去的只有林徽音一个人而已!这真是高见。难怪
1925年那首最好的一首短诗《偶然》也不是写给她而是写给林徽音的(我心里主观地就不愿意这首这么好的
诗是写给陆小曼的,幸好不是!我只找出一首徐志摩的诗是写给她的,就是那首《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徐志摩在他最好的一篇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里,对克莱亚的三环洞桥就着墨很多,而林徽音给
胡适之先生的另一封信上说:“一方面我又因为也是爱康河的一个人,对康桥英国晚春景子有特殊感情的
一个人,又似乎很想“努力”,“尝试”(都是先生的好话),并且康桥那方面几个老朋友我也认识几个,
他那文章里所引的事,我也好像全彻底明白……”为什么她对康桥英国晚春景子有特殊感情?为什么她对
他那文章里所引的事,她也好像全彻底明白……?我以前还蛮信服朱自清先生对此文的《读法指导》,但
他显然没解读出最重要的部份!文中很多地方用到“你”的地方不是你这个读者而是他在跟林徽音说话!
而文中前后三次提到的“钟声”更异常重要:
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
天边是雾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
近村的教寺。听,那晓钟和缓的
清音。
也不想别的,我只要那晚钟撼动
的黄昏,没遮拦的田野,独自斜
倚在软草里,看第一个大星在天
边出现!
林徽音在1936年5月发表的《无题》的第二、第三段如此写:
什么时候还能那样
满掬着希望﹔
披拂新绿,耳语似的诗思,
登上城楼,更听那一声钟响?
什么时候,又什么时候,心
才真能懂得
这时间的距离﹔山河的年岁﹔
昨天的静,钟声
昨天的人
怎样又在今天里划下一道影!
细心的读者也许已解读出了林徽音诗中两种不同的钟声,西山的钟声是悲伤的,令人心碎的;但康桥的钟
声则是和缓的,醉人的。究竟他们在城楼上除了听钟声外,说了什么勇敢的话?做了什么重要的事?以至
林徽音隔了整整十五年仍念念不忘?为什么林徽音在诗里总要回到康桥的城楼上?回到三环洞桥桥上?费
解!“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日独寻黄叶路”是北宋周美成的词。1928年8、9月间初秋时分,徐志摩就曾重
访这伤心地!尽管康桥初秋的路上仍未见黄叶,但流连在当时相会的三环洞桥上,回想到七年前的往事真
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写下他的无奈与悲伤在他那一首传世之作中,那就是新诗里最好的一首诗-《
再别康桥》。
“我懂得”,那是她在1930年和1931年对徐志摩说的话,但到了1936年连她自己都困惑了,“什么时候,
又什么时候,心才真能懂得?”我深信,一个人要真正地面对自己内心最真挚最深邃的情感内核,则必须
屏除一切俗念,让纯粹性灵自我返身朗照自己才真可能,这时候,连理性的思考也变成多余!必这样,让
两个澄明莹澈的纯粹性灵的交感互通,才有可能迈入那灵质的透明的纯情世界!才能实现真实情感的相互
澈底了解!我确信,林徽音在1921年时曾体切地站立在这样的一个纯然的情感世界如梦如诗的土地上,(
参阅给沈从文先生的信,就是那封梁二哥把诗人气得“整整哭了廿四小时中间仅仅睡着三四个钟头”的那
封,年份是1936年二月。这封信对了解诗人的内心世界非常重要!)但她就为了那莫名其妙地对建筑的浪
漫憧憬,就迷信那论斤计两地理性的琐碎抽象思维,不理会性灵的纯情感的心声,终演变成“?此情可待
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绝望境地!
1932年正月一日在给胡适之先生的信中,她还说志摩如果还活着恐怕对他仍不能改!但是,1933年11月19
日后的困惑以至于演变到1936年3月15日发表的《别丢掉》已清楚写出自己真切愿意重返那个纯然的情感
世界上去回应“那一句话”,“你仍得相信/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林徽音诗《别丢掉》,留意“回音
”二字,用上了文学上的双关!)那真是一首让人淌泪的诗啊!其凄婉一如北宋的秦少游!我在想,假如你
选在“杜鹃声里斜阳暮”下展读这一首诗的话,试问又有几个人真能心不为之碎?魂不为之断?相对去看
,徐志摩也真是可怜极了,他活着只能痴想与祈祷着“月光,你能否将我的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尺的
玉兰花枝上”,(见徐志摩散文诗《印度洋上的秋思》)然而却是“任何的痴想与祈祷,不能缩短一小寸你
我的距离!”(见徐诗《我等候你》)他只梦寐能得到哪怕仅仅是“次一等”的爱(见徐诗《爱的灵感》),
但是“不论你梦有多圆,周围是黑暗没有边。”(见徐诗《活该》)《爱的灵感》上说:“遥远是你我的距离”,然而最后竟演变成比“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还要更遥远而不可及的彼岸!斯人已渺
,她后悔了,直到1947年她深切地后悔了。那一年除了发表《给秋天》外,林徽音还发表了她的诗里最难
懂的一首诗,诗名叫做《展缓》。这首难懂的诗我曾数次与我那位也爱好文学的妻子谢文瑛反复地讨论过
,结论完全取得一致。(还有一篇林徽音的散文《蛛丝与梅花》也很难懂,她是用写诗的方式去写那篇散文
,而梁再冰女士引用了该文说林徽音“这不是初恋,是未恋”,显然她未读懂她妈妈的文章!)某天下班我
高兴地冲回家跟我的妻子说,我找到了,我们的理解完全正确,林徽音的《展缓》是在回应徐志摩的一篇
散文《落叶》,妻子戏言我在搞“查经班”!
也可能是真的“查经班”,因为我把这两位诗人的主要诗文(尤其是诗)翻来覆去地对读了不知多少遍,渐
渐已很容易在其中一位的诗或文章里解读出对方来。也很容易指出这是梦回康桥,那是泪洒西山。我坚信
,任何细心的读者只要用心去读也不难做到的。正如林徽音在《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一文上说:“我们
的作品会不会长存下去,也就看它们会不会活在那一些我们从不认识的人,我们作品的读者,散在各时,
各处互相不认识的孤单的人的心里的,这种事它自己有自己的定律,并不需要我们的关心的。你的诗据我
所知道的,它们仍旧在这里浮沉流落,你的影子也就浓淡参差的系在那些诗句中,另一端印在许多不相识
人的心里。朋友,你不要过于看轻这种间接的生存,许多热情的人他们会为着你的存在,而加增了生的意
识的。”你我不正是他们从不认识的人?不正是他们作品的读者?不正是那些散在各时各处互相不认识的
孤单的人?让我们回到《展缓》这首诗。
当所有的情感
都并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汇向着
无边的大海,-不论
怎么冲急,怎样盘旋,-
那河上劲风,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几处逆流
小小港湾,就如同
那生命中,无意的宁静
避开了主流﹔情绪的
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这奔驰的血液﹔
它们不必全然废弛的
都去造成眼泪。
不妨多几次辗转,溯会流水,
任凭眼前这一切缭乱,
这所有,去建筑逻辑。
把绝望的结论,稍稍
迟缓,拖延时间,-
拖延理智的判断,-
会再给纯情感一种希望!
诗中的“主流”就是诗人所说的“纯情感”,“避开了主流”是一场生命的赌博,林徽音在《红叶里的信
念》中是这样去描述这场豪赌:
生命中的谎再不能比这把
颜色更鲜艳!记得那一片
黄金天,珊瑚般玲珑叶子
秋风里挂,即使自己感受
内心流血,又怎样个说话?
谁能问这美丽的后面
是什么?赌博时,眼闪亮,
从不悔那猛上孤注的力量﹔
都说任何苦痛去换任何一分,
一毫,一个纤维的理想!
依我的判断,林徽音是在1923年秋天果断地要和徐志摩结束这段感情的牵扯的,1924年选择赴美是她下了
重注,“你曾那样拿理想赌博,不幸你输了”(林徽音诗《忧郁》,发表于1948年)她输了,输得真惨!奔
驰的血液全化成泪水,那是她的血变成的泪!她后悔极了!什么建筑?什么逻辑理性?那不就是让她避开
主流而导致这“绝望的结论”的东西!“建筑家林徽音”这一称呼,对她来说,当她在写这首诗时,竟会
急转成生命里最大的谎!她渴望时间停顿,让一切重新再来过,她要去“溯会流水”,迎向主流,聆听纯
粹性灵的纯情感的心声,再见吧!“理智的判断”!我会再给纯情感一种全新的希望!(留意诗中那个“再
”字,又出现了!)啊!这不是人类永恒的悲哀吗?那不正是李义山的诗里说的:“当时若爱韩公子,埋骨
成灰恨未休”吗?每读《展缓》这首诗,未尝不废卷兴叹。我真希望杭州市能替诗人林徽音建一个纪念馆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让她的一片孤魂更靠近一点硖石吧!
八、
我常说:“志摩徽音,今之伤心人也。”展读其遗诗遗文,常感伤莫名而废然长叹。从表面看,徐志摩是
个快乐的人,也常带给朋友以快乐,而把深切的哀愁埋藏在内心里,这一点很像莫扎特。有趣的是他们二
人竟同样地为经济所困,为赚钱而疲于奔命。徐志摩在他的诗文里表示,在他生命中只有康桥的那一春(
指1921年,这一年春天是他第一次自由恋爱,我相信他在《我所知道的康桥》里是故意把年份让人了解为
1922年!)是唯一的快乐的时光!尽管如此,他仍奋力以奔赴自己的文艺理想。爱,美与自由是他个人所追
求的最高理想,他也深切地认为这一理想应是全体中国人共同地分享的,他带着近乎宗教的热诚去推动这
一理想。他在诗作上的爆发力可说是无与伦比的。1919年,五四新文学运动第一批写白话诗的作者如胡适
、刘大白、康白情等人,等到徐志摩1922年返国投入新诗的创作后,不旋踵即让位,一下子徐志摩便取得
了领导诗坛的地位而群雄折服。究其原因,他诗才固高,然而理想亦异常明确,最难得的是,他使尽了全
副心力全身投入这一神圣事业上去,并且是对这由真实性灵抒发出来的诗歌有一种深切的痴情的迷恋,这
是别的诗人所无的。即使内心流着血、遍体鳞伤,他仍要让自己的手和口写出唱出这时代最欠缺的心声。
(参看徐志摩《猛虎集》序)在他的诗作中道出了爱、美和自由的追求。反观神州大陆自1949年后,盲目地
疯狂地推动着阶级斗争和文化大革命,让人们彼此仇恨互相猜忌,几乎毁了两代中国人!我们冷静地看看
自己是不是只有恨而缺乏了爱。八十年代后,恨降了温,而代之是冷漠,这跟爱仍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试
想想,一个内心只有恨和猜忌的人,又如何能拥有一个纯美的心灵?是否该多增加些爱而去除些恨?是否
该多表现些心灵的纯美而拔除那些扭曲我们心灵的丑恶?这样看,徐志摩的理想仍有待我们不断地去把它
充分实现完成!
我常想,假如林徽音当初不选择赴美而是去英国康桥读文学,我想近代中国文学史必然会改写!为什么?
她诗才非常高是其一,她会全力投入诗歌创作是其二,她在文学的学养会变成专业的而远非业余的是其三
。先说诗才,你可以从她在1931年所发表的最早的九首诗去看,《那一晚》和《谁爱这不息的变幻》则是
这九首中最早的两首,你根本看不出是新诗人写的,因为诗写得太好,太成熟了。任何一个作家去从事写
作总会有一个成长的过程,都是渐渐地由嫩涩的初始阶段臻向成熟的,连徐志摩这么高的诗才都免不了,
但林徽音却很像没有这个过程似的!在中国近现代新诗创作里,恐怕只有诗人郑愁予先生具有这么高的诗
才,像郑诗《如雾起时》,《赋别》和《梦土上》等好诗,都在他二十一、二岁写成的,那是何等高的诗
才!但是为什么林徽音甚至郑愁予先生在诗歌创作上的成就却达不到预期的高度呢(即达不到与他们才情
相当的高度)?这是很令人困惑的问题!照我的看法,徐志摩以及余光中先生除了诗才高之外,对诗的创
作都深深地怀抱着一种近乎宗教的虔诚而歇尽了他们的全副心血精力于其中的,尤其徐志摩更是虔诚到达
了痴傻的地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从事艺文哲学甚至所有的学问的探究,假如不带
着一种近乎宗教的虔诚和狂热的话,不要说不会有所成,你根本就进不去。更何况林徽音还欠缺了诗人郑
愁予先生那种文学的学养上的专业性!我也常这样想,徐志摩以及余光中先生在诗作上,一直都能发挥出
生命内部最根源的原创性是否就跟他们的“执着”有关?而这原创性也正是林徽音的诗作里所欠缺的!我
也常想,从宋代到现代,李清照就很像一座大山横压在前头,让中国的女性诗人无从跨越过去似的,而我
的妻子和我都认为林徽音是最有可能超过她的一个女诗人!但是,事实上这一次还是没能成功!世俗的看
法是:徐志摩和林徽音才情既相匹,理想兴趣人生观又相近,并且也都深深地爱着对方,但始终不能变成
神仙眷属而大呼可惜!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个。但令我深感遗憾甚至感伤的是林徽音的诗才竟未能充分地
澈底地显发出来!梁从诫先生认为那是因为她母亲长期生病以及遇到战乱的关系,我认为这说法不太能成
立,因为1931年和1947年林徽音都是在养病期间写了那些好诗,假如她身体很好的话,可能会忙建筑的事
就更占去她创作的时间了!就诗言诗,她的诗作很多都是第一流的,风格跟李清照的词相似,清新,细腻
,真情感人,把真实人生的微观世界中的人生悲伤与喜悦如实地呈现出来!这种能从异常纤微细巧的角度
去观照人物情景而出之以清新的风格、细密的文心和真挚的情思的诗作,大抵是天生的。她们两位还都共
同地爱好梅花也是巧合。并且这两位一等一的才女都自我期许异常的高,看李清照的《词论》可知,连欧
阳永叔、大小晏、苏东坡、秦少游、柳屯田等大词人都没看在眼里就可知!林徽音在1932年正月一日写给
胡适之先生的信可看出她的自我期许多高!她说:“我自己也到了相当年纪,也没有什么成就,眼看得机
会愈少-我是个兴奋type accomplish things by sudden inspiration and masterstroke,不是能
用功慢慢修炼的人。现在身体也不好,家常的负担也繁重,真是怕从此平庸处世,做妻生仔的过一世!我
禁不住伤心起来。想到志摩今夏的inspiring friendship and love﹔对于我,我难过极了。”
最后,我愿意提出我个人的两点看法以结束本文。第一是1947年林徽音大病自以为会一病不起,在生命垂
危的病中,她最渴望见到的人是费慰梅,这个能跟她用英语谈论文学和写信的美国女人。她希望在这时候
费慰梅会拿着一把花推开病房门冲进病房来看望她!在她潜意识里她是把费慰梅当作是徐志摩的,这一点
连费慰梅自己都感觉出来!但是费慰梅在1947年时是远在美国,根本不可能去看望她的。妙的是她竟然托
朋友告诉张幼仪想见她和她的家人。更妙的是张幼仪居然会带着儿孙三人去看了这跟自己悲剧命运相关联
而又一辈子都未曾谋面的人!据张邦梅小姐的《小脚与西服》书上说林徽音只是头在转过来转过去看她们
祖孙三人而未交谈词组!电视剧安排林徽音为康桥那一年而道歉,可能与事实有出入。因为像林徽音那种
才情纵横性格孤傲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更何况她并没有因徐志摩离了婚而嫁给他!但书上却说出张幼仪
的观察和女性的天生直觉,她知道林徽音仍深爱着徐志摩!我觉得,林徽音是因为见不到她心中所想念的
徐志摩,而徐志摩的儿子孙子在那一刻显然就是她的生命里最亲近的人之一了。《小脚与西服》把这一情
节写了出来,我认为在文学史上和对徐林诗作的了解上都非常重要,更加强了我们对林徽音在1947年的《
给秋天》和《展缓》这两首悲伤的诗作的诠释上的自信!第二、我很谢谢梁从诫先生花了很大的精力去出
版他母亲林徽音的诗文,就算那首《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不是写给自己又何妨!而这些这么好的文学作品
几乎湮灭掉,那才是中国文学的巨大损失!展读其诗文,却让我们真切地接近了两个寂寞、孤单和悲伤的
灵魂!也正因为透过诗人林徽音的作品,使我重新解读出了徐志摩最好的两首诗《偶然》和《再别康桥》
。《偶然》里的“云”就是林徽音!这可跟徐志摩的另一首十四行诗《云游》对照读。《云游》里说林徽
音“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还引起林徽音在《红叶里的信念》抗议呢!“随着那白云浮过苍茫,别
计算在哪里驻脚”这是她的回复!而《偶然》里的“波心”不正因为徐志摩自己是“溪涧”才可能吗?所
以这首诗一开始的“我”必须了解成林徽音才算符合诗的原意!《再别康桥》里的“云彩”也是林徽音,
但在这里却是徐志摩内心深处“永恒的林徽音”,没有人能把她抢走的!因为她永恒地停驻在康桥的西天
上!他不愿意别人夺去!不仅这样,他们两个人当年如彩虹如诗一样美好的希望、理想和梦竟然沉淀在康
河里!这就是诗人内心的深切的伤悲!我以前只读出了徐志摩这首诗的无奈,但竟没有读出他的伤悲。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不正是人类永恒的悲哀吗?一个人假如活到了生命里无梦也无歌的地步那就真是悲
哀之极了。我认为这一次我真的解读出了新诗里最好的这两首诗的真确意旨,不知道亲爱的读者以为然否
?谨以此文纪念诗人徐志摩先生逝世七十周年并遥祭那两位“今之伤心人”!尤其是林徽音女士,依佛家
,她这一期的生命直接间接成就了两个杰出的人。希望妳下一期的生命从天外那一条路再来的时候就紧记
着别忘了成就自己吧!
写于2001年10月